柯林斯先生信上预告的星期四,是在一阵阴冷的细雨和铅灰色云层中到来的。雨水将浪博恩花园里的秋海棠打得有些颓靡,红砖墙的颜色也显得比平日暗沉。贝内特太太从早餐起就坐立不安,吩咐希尔太太反复检查客房的壁炉是否升得足够旺,又亲自去储藏室查看了两遍果酱和蜜饯的存货。
“记住,玛丽,”她在餐厅里第三次叮嘱,“柯林斯先生是位牧师,说话要格外注意,多谈些道德和勤勉的话题。”玛丽的脸颊泛起红晕,手指将裙摆上的褶皱抚了又抚,低声应道:“是的,妈妈。我重读了福特斯丘博士的《布道集》里关于感恩与安分守己的篇章。”“好,好。”贝内特太太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却飘向窗外的车道,“莉迪亚,凯蒂,把你们那些军官的玩意儿收一收!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家姑娘轻浮。”
临近下午四点,雨势稍歇,天空透出些许浑浊的微光。一辆沾满泥点的单马出租马车,吱吱嘎嘎地碾过浪博恩门前湿漉漉的砾石路,停了下来。
车厢门打开,先伸出一双擦得锃亮却款式陈旧的厚底皮鞋,接着,威廉·柯林斯先生整个人便出现在了门廊前。他个子不矮,但身形有些臃肿,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牧师外套里,领口浆得硬挺,几乎要抵住他的下巴。他约莫二十五岁年纪,脸庞宽大,五官平淡,颧骨处有两团不甚健康的红晕。他的头发仔细地梳向脑后,抹了过多的头油,在灰暗的天光下亮得有些板结。他站稳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先整了整外套前襟,又抬起手,用戴着羊毛手套的指尖,极其郑重地抚平了两侧鬓角。然后,他才提起身旁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旅行袋,迈着一种刻意放缓、仿佛丈量般的步伐,朝宅门走来。贝内特先生已经站在客厅窗前,撩开帘子看了个大概。“我们的继承人到了,”他放下帘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体面得像一封会走路的公文。”
希尔太太早已得了吩咐,前去应门。片刻,她便引着柯林斯先生进了客厅。
柯林斯先生一进门,便停下脚步,将旅行袋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向着屋里的众人,深深地、几乎弯成直角地鞠了一躬。“尊敬的贝内特先生,贝内特太太,”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抑扬顿挫的腔调,“请允许我,威廉·柯林斯,在此为我的贸然打扰,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并献上我最谦卑的问候。能踏进这所令我衷心敬仰的宅邸,见到各位尊贵的亲人,实在是上天眷顾,令我感激涕零。”他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贝内特太太身上,又深深一躬。“亲爱的表婶,我必须再次为那件未来……呃……不可避免之事所带来的忧虑,恳请您最宽宏的谅解。我此次前来,正是怀着一颗弥补与和解之心。”贝内特太太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快别这么说,柯林斯先生,你能来,我们很高兴。路上辛苦了吧?雨这么大。”
“区区小雨,怎能阻挡亲缘的召唤与职责的履行?”柯林斯先生直起身,脸上显出庄严的神色,“况且,一想到能早日向您——我未来的恩主,请允许我预先使用这个称呼,这完全出于我最真挚的敬意——表达我的孝思,任何旅途的艰辛都化为了甘甜。”
贝内特先生轻轻咳了一声。“一路从亨斯福德赶来,路途不近。柯林斯先生,请坐吧。希尔太太,上茶。”众人落座。柯林斯先生选择了壁炉旁一张离主位不远的扶手椅,坐下前,又用手指轻轻掸了掸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坐姿笔挺,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莉迪亚和凯蒂躲在母亲身后的沙发上,互相挤眉弄眼。莉迪亚用手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凯蒂则瞪大了眼睛,盯着柯林斯先生油光水滑的头发。玛丽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腰背挺得比柯林斯先生还要直,脸上是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只是偶尔飞快地瞟一眼这位牧师表亲。简和伊丽莎白坐在另一侧。简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伊丽莎白则安静地观察着,目光从柯林斯先生过分拘谨的举止,移到他那张努力想显得睿智庄重、却因紧张和自满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上。
茶端上来了。柯林斯先生啜饮了一小口,立刻赞叹道:“上好的红茶!香气醇厚,必定是产自东方的佳品。这让我不禁想起,我尊贵的女恩主,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府上的下午茶也总是这般考究。夫人对茶道极有见地,曾亲自指点我如何鉴别茶叶的产地与年份。”“凯瑟琳·德·包尔夫人?”贝内特太太疑惑地问。“哦!”柯林斯先生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的话题,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红光更盛,“亲爱的表婶,您一定听说过罗辛斯庄园吧?那宏伟壮丽的府邸,那精美绝伦的花园!我有幸蒙受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天大的恩典,担任亨斯福德教区的牧师,而罗辛斯,正是夫人尊贵的府邸所在。夫人不仅地位崇高,德性更是光辉万丈,她对教区事务的关怀无微不至,对我本人的教导更是慈祥如母。每周二,我都荣幸地被邀请至罗辛斯共进晚餐,夫人常常……”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柯林斯先生的谈话几乎未曾离开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及其女儿安妮·德·包尔小姐。他详细描述了罗辛斯庄园的客厅有多大,家具多么富丽,夫人的建议多么明智,小姐的气质多么娴静高贵。他的言辞充满了华丽的辞藻和虔敬的比喻,仿佛不是在描述一位女恩主,而是在描绘一尊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贝内特先生一直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只是嘴角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抽动。贝内特太太起初还试图附和几句“真是位了不起的夫人”,后来便只是机械地点头,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自己的几个女儿,尤其是在简和伊丽莎白之间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