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克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正挺直脊背、与牧师低声交谈的达西。年轻的庄园主脸上是岩石般的冷峻,但眼下的青黑和过于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透支的精力与深藏的疲惫。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威克姆心中缓缓晕开。
一个过分年轻、即将离家的保护者。
一个异常富有、看似羞怯、刚刚失去所有男性庇护的妹妹。
以及……老达西先生曾对他流露过的、那份几乎算得上宠爱的赏识。
这念头起初只是若有若无,但随着葬礼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松动,他看到达西被几位重要的佃户和邻居围住,不得不分神应付,而那位小小姐则被女家庭教师半护着退到廊柱旁略显无措时,那念头便迅速凝结成了具体的形状。
他等待了片刻,直到格罗夫太太被一位低声安慰的夫人暂时引开注意力。时机转瞬即逝,威克姆像一条滑过水面的鱼,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离乔治安娜几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躬身,角度恭敬而完美。“请节哀,达西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能轻易令人放下戒备的温柔,“我是乔治·威克姆。我的父亲曾有幸为您尊贵的父亲服务。愿他安息。”
乔治安娜似乎被这突然的搭话惊了一下,她抬起那双湛蓝的、还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了下去,细声嗫嚅道:“谢……谢谢您,先生。”她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的黑纱,那份无助和怯生生,在威克姆眼中,被精确地解读为未经世事的单纯和失去依靠后的茫然。
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澜,在威克姆心底漾开。果然如此。和他预判的几乎分毫不差。这样一朵养在深闺、骤然经历风霜的小花,此刻最需要的,不就是一点恰到好处的阳光和慰藉么?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勾勒未来的图景:如何在她兄长离去的日子里,“偶然”地在花园小径相遇,如何用一些无害的趣闻和恰到好处的关怀,慢慢浸润她那片贫瘠又悲伤的小天地。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让这类女孩卸下心防的伎俩。
然而,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背脊。
威克姆无需回头,那感觉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皮肤。他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瞥去——人群另一端,菲茨威廉·达西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谈话,正转过身,直直地看向这里。年轻的庄园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阴沉的教堂光影下,锐利得像结了冰的钢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告。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普通警惕。那是领地主人对闯入者本能般的、充满压迫感的驱逐。威克姆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长年混迹练就的本能让他面上纹丝不动。他再次对乔治安娜欠了欠身,声音依旧温和:“愿您保重。”随即,他便像来时一样,自然地退入了流动的人群阴影中,仿佛从未特意靠近过。
马车颠簸着驶离庄园,车厢内弥漫着潮湿的稻草气息。威克姆靠着冰冷的木壁闭上眼车窗外的雨幕模糊了彭伯里庄园森严的轮廓。他轻轻吁了口气,方才达西那道目光带来的寒意似乎还贴在皮肤上。但紧接着,一种混合着被冒犯的恼怒和更强烈的、被挑战的兴奋,从心底涌了上来。
保护得真紧啊,达西。他无声地冷笑。
可你又能保护多久呢?剑桥的学业,家族的产业,社交的责任……总有你不得不松开手、移开视线的时候。而那时,那朵被你严密守护着的、苍白脆弱的小花,会不会已经悄悄习惯了另一缕“偶然”照进来的、更温柔的光?
马车颠簸着驶离。威克姆靠着车厢,闭上眼睛,葬礼上那张苍白怯懦却美丽异常的小脸,和达西那道冰冷警告的目光,在他脑中反复交织。
一场耐心的、隐秘的狩猎,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而猎物和价值,都令他无比满意。
葬礼结束后,达西挥退所有试图安慰或请示的管家仆人,径直走向乔治安娜,然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姿态,不是兄长对妹妹,更像骑士面对他宣誓守护的君主。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重压之下,强行抑制的波澜。“父亲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只剩下我们了,乔治安娜。”
她伸出手,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没有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与他同步的、沉静的哀恸。“我知道。”然后她笑了一下,却落下泪来:“他去找母亲了,他一定很想她。”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小手,力道大得有些疼。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灰蓝色的眼底翻涌着风暴,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向我保证,乔治安娜。”他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未来如何,你永远不会离开彭伯里,永远不会……离开我。”
这不是一个兄长的要求。这是一个男人,在失去所有血缘至亲后,对他唯一灵魂羁绊的、近乎偏执的索求。
窗外的闪电划亮他深刻的轮廓,照亮他眼中的痛楚。乔治安娜看得分明,她回望着他,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保证,菲茨威廉。”她叫了他的教名,而非“哥哥”,“彭伯里是你的责任,而你是我的。我们相依为命。”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他的脸颊贴着她微湿的鬓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乔治安娜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沉重如擂鼓的心跳,与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渐渐重合。在这个夜晚、某些更坚固、也更危险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正式扎根,开始疯狂滋长。
他们的“挣扎”,在无声处,已悄然奏响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