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两国爱恨血海棠(第4节)
第四节芷若寻爱
半个月后,洪武九年(1376年)十一月十八,赵敏和张无忌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又看到了朝思暮想的思明、思汉,还有狼崽“阿汉”。赵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家的感觉,虽然天气更冷,却如春风沐面。
五年没见,思明已十五岁了,长成大小伙子了,已在读高一;
思汉也七岁半了,个子已经好高,在读小学二年级了;
还有“阿汉”,这么多年仍坚持守家,现在个头,已超过它的狼王父亲;
邻居的牧民,老的更老了,小的长大了,有些小孩,都不认识了。
赵敏经历了五年的冰牢折磨,精神、面貌、身体,已大不如前。
张无忌每天早上给赵敏热牛奶或羊奶、煮鸡蛋、开水冲红糖红枣枸杞,中午又是河鲜又是羊肉,晚上吃猎打的山货煮银耳,还有果蔬。
在张无忌连续十几天的营养调理下,赵敏的身体和气色逐渐好起来。
一个多月后,进入洪武十年(1377年)春节,要过年了,赵敏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荣光,家里来问候她的、来拜年的邻居牧民们也络绎上门。
又是一个春天,好久没见草原绿色。她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思明的武功,已取得突飞猛进的进展,赵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思汉除了跟着爸爸学武,还对医学也感兴趣,连大人都看不懂的医理脉络书本,他却看得津津有味,很多生僻字,大人都不认识,他却一看就会读,说起生理医学,小嘴一套一套的……还会背古诗古文。
让赵敏失望的是,这两儿子的性格,越来越像他们的爸爸:正直善良但优柔寡断;悟性很高但城府不深;爱讲义气但防备心差。张无忌笑曰:“像我不好吗?”
“好。也不好。”赵敏很直接。
“你就是吃了优柔寡断、没城府、讲义气、防备心差的亏!”
“比如呢?”张无忌不服。
“比如徐达、常遇春、朱元璋,还有我,”赵敏想着,“还有成昆、陈友谅、宋青书、周芷若”,赵敏继续道,“你就是心太软,太相信别人,把别人想的太好,没有防备之心,多少次险些丢命?你要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啊!”
“别人我就认了,但对你……我却从未后悔。”张无忌狡辩。
“如果不是我,你和周芷若早就成婚了,一个明教教主,一个峨眉教主,郎才女貌,艳羡江湖,皇帝都怕,好不风光!”赵敏略带醋味。
“嗨,人生无常,我亦无悔。过去的事,就莫提了。”张无忌被她说得脸发胀。
“你看你,脸都红了……承认了吧?”赵敏又黠笑。
“承认什么?”
“承认你心里,还有她啊。”
“你说什么啊?没有的事,你多心了。现在我心里——只有你。”
“虚伪。”赵敏不屑,“哼,不理你了。”
张无忌不再多说,一把抱起赵敏到里屋床上,宽衣解带咬牙:
“让你感受感受,我是不是心里身里都只有你……过了今晚,你就知道了。”
老夫老妻,一夜缠绵……
久别胜新婚……
只听得下面一楼的牛羊圈内,不断传来“哞……咩……哞……咩”的惊叫声。
话分两头。
再说回中华大地。
洪武十年(1377年),岁在丁巳,刚过完春节。春寒料峭。峨眉山万年寺前,古柏森森,香火微弱,山道上行人稀少……昔日络绎不绝来拜香火、话武林的人烟盛景,早已不复。
峨眉派掌门周芷若立于殿前石阶之上,素衣如雪,青丝未绾,神情眉目间,已无当年风华绝代的凌厉和风姿,唯余一抹深不见底的寂寥。
她今年三十八岁了,没结婚,没儿女,没爹妈,没亲人。
二十二年前,她还是个十六岁的青涩少女,却是峨眉弟子中最受期待的传人;二十年前,她芳龄十八,就在少林寺“屠狮大会”上一战成名,以九阴真经之九鹰白骨爪威震群雄,差点杀掉金毛狮王谢逊,还有那个老贼成昆,却也因功夫邪门、手段狠辣、心术不正,遭天下武林人士唾弃。
那一天,张无忌破她武功,揭她罪行。她跪在佛前忏悔,泪落如雨,他最终还是没有杀她,只说了一句:“我答应为你做一件事。”当时她无言以对,只觉得此生已经完了,和张无忌情缘已断。
至正十九年(1359年)秋,她因被“妖女”赵敏夺走自己的爱人张无忌而愤愤不平,在终南山幽谷与张无忌曾一决死战,最终自己受伤落败,还被他差遣杨逍、韦一笑送她和静玄师姐回到峨眉,她当时真心忏悔,《武穆遗书》和《兵法图谱》也被这个“魔头”给拿走。那次的肩伤,在他运气吸毒的气疗法和那个“妖女”赵敏的黑玉软膏的治疗下,十几日就痊愈了……
身体是好了,然而心病,也从此落下。
这之后,她不再想和张无忌的这些已无可能且遥不可及的感情,也不再参与武林中事,每天青灯古佛,闭门清修。
她这“清修”,并非为了成佛,而是赎罪——为她对蛛儿的陷害、对赵敏的嫁祸、对谢逊的算计、对张无忌的欺骗与利用、对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
她日日诵经,夜夜打坐,却始终无法入定。心中那一道影子,始终未散:汉水舟中,懵懂男女,少年递来一碗饭说:“姑娘,你瘦了。”
那是她一生中最温柔的时刻……那年,她才十四岁,他才十六岁。
如今——江湖已死,武林已灭。
自洪武元年(1368年)春朱元璋登基以来,明廷对武林势力的打压,便开始步步紧逼,不放过一切武林宗教和结党营私。
明廷起初只是限制武林各派收徒、不再发扬武术、禁止私藏兵器、严禁聚众练武。
继而,发展为派遣锦衣卫深入各大门派,安插耳目,监控掌门人言行。凡有“结社谋逆”之嫌者,一律抄家灭门。
六大门派——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华山——曾为中原武林支柱……
如今,却如秋叶飘零,一一陨落……
少林寺首当其冲。洪武三年,朝廷以“私通元室余孽”为由,派兵围寺,焚毁藏经阁,驱逐僧众。方丈空闻大师拒不屈服,率弟子据守大雄宝殿,最终被明军乱箭射死。五百罗汉死守寺庙,被用鸟铳火铳射击,人人惨死,无一生还,大堂被一火焚为灰烬,少林武学典籍尽毁。自此,少林一脉基本断绝,仅余少量残僧流落民间,托钵乞食。
武当张三丰早已年逾百岁,终日闭关不出。朝廷鉴于他的正气和威严,不敢明杀,却在暗中截断粮道,逼迫武当弟子下山谋生,仅余张三丰与武当三侠宋远桥、俞岱岩、张松溪及几个打扫庭院的弟子留守,并与明廷签下誓约:永远不再收徒,永远不与朝廷作对。朱元璋念着张三丰在民间的正义与影响力,怕激起民愤,才网开一面没有杀他,但长期派人监控。殷梨亭与杨不悔不知去向。昔日崇盛的武当山,逐渐凋零。
昆仑派地处西域,离明廷南京遥远,不构成威胁,本可避祸,然因其掌门何太冲与班淑娴夫妇曾助明教对抗朝廷,被列为“逆党”。洪武五年(1372年)夏,皇城武训头目冷无痕、冷无涯带领爪牙突袭昆仑山,夫妇二人拒捕,力战而亡,门下弟子或死或逃。昆仑派自此除名。
崆峒五老早年与明教为敌,本以为可得朝廷青睐,岂料朱元璋忌惮其势力,反诬以“勾结魔教余孽,谋求造反”之名将其五人尽数诛杀。五人死状极惨,头颅悬于南京城门三日,子弟四散。崆峒派亦名存实亡。
华山派本就式微,掌门鲜于通被朝廷抓获,门下无徒。洪武三年(1370年),朝廷一道诏令将其山门封禁。华山派正式除籍。
曾风光无限的武林六大门派,不到十年,几尽覆灭。
江湖再无正统,只剩残火余烬,在风中苟延飘摇。
至于明教,亦未幸免。朱元璋本为明教中人,徐达、常遇春也皆出身光明顶。然他登基之后,深知“明教”之名与“明朝”同为一“明”字,且明朝起家于明教,让人说道,易生民变,又担心明教日后以开国元老之功,威胁帝业,遂下令取缔明教,又改称“魔教”,定为邪教,凡信奉者,皆以谋逆论处。他认为明教杨逍、韦一笑、五散人等几个元老只要改“邪”归正,日后或有用处,劝其归顺,杨逍不从,被冷无痕一招“玄冥寒冰掌”注入天灵盖,当场惨死。青翼蝠王韦一笑誓死报仇,终因武功不敌,身受重伤,靠绝顶轻功飞逃,至今下落不明,仍被朝廷追杀。五散人中,彭和尚彭莹玉战死于鄱阳湖,已不在人世;布袋和尚说不得干脆削发为僧,隐于五台山,终老于钟声之中;铁冠道人张中入山修道,不知所终;周颠疯疯癫癫,游走市井,口唱俚曲,讥讽朝廷,然行踪不定,暂未抓获;冷面先生冷谦最为刚烈,洪武三年于南京城头张贴反诗,当众怒斥朱元璋“忘恩负义,屠戮功臣”,被群众举报后抓获,次日凌迟处死,三族皆灭。明教精英,十不存二。为威慑江湖,冷无涯还将杨逍头颅割下带回悬挂于应天城楼,自行风干至白骨,惨绝人寰。昔日光明顶群雄齐聚、号令天下武林的盛况,已成为传说……只有疯子周颠和受了重伤的青翼蝠王韦一笑,生死不明,不知所终。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唯一还存续的,竟是峨眉派。周芷若凭借极强的隐忍与智慧,表面上顺从朝廷,主动上缴兵器,解散外门弟子,仅留十余名核心弟子于山中清修,并定期向官府呈报“无涉政事、专修佛法”的文书。她甚至亲自为地方官抄写佛经,以示恭顺。朝廷见其无害,暂未动手。然而,她心中清楚,峨眉派已如风中残烛,随时或灭。
洪武八年(1375年),朝廷下令“天下僧道,皆归官管”,峨眉女弟子被强令还俗,否则抓走,年少者充入教坊为其舞乐,年长者贬为奴婢。周芷若几番与官府周旋,诚恳认错,耗尽积蓄,才保住山门未毁。
但她已心灰意冷。
她曾以为,守着峨眉,便是守着师父灭绝师太的遗志,守着武林的一线香火。可如今,武林已死,江湖不再,峨眉亦将不存。她如今已三十七岁,无婚无子,青灯古佛,却换不来半分安宁。她夜夜梦见汉水舟畔,梦见那个递饭的少年,梦见灵蛇岛上她刺出的那一剑,梦见屠狮大会上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憎恨,而是悲悯。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她放不下的人,从来就只有张无忌,只有他一个人。她从小父母双亡,孤儿一个,举目无亲。现在,即使天下人都死光,他也毫不在乎。她只要一个人不死,便心安。
这个人——就是张无忌。
洪武十年(1377年)春。
终一日,她召集门中弟子,将掌门之位传予最年轻的女弟子李素衣——就如当年师父灭绝师太传给最年轻的她未传给大师姐静玄和二师姐丁敏君一样。众人愕然,李素衣跪地痛哭,不肯受位。周芷若淡然道:“我走之后,你不必守山。若朝廷来逼,便散了吧。江湖已无正道,何必坐等殉葬?”
次日清晨,她只带一柄短剑、几包干粮、一件旧衣、少许银两,便悄然下了山。她要北上蒙古,寻找张无忌。
找不到他,她死不瞑目。
她不知他身在何方,只知和赵敏早在十几年前就退隐到了蒙古。
她从四川一路北行,经陕西、入青海、穿天山、到蒙古……沿途所见,尽是残村破院,路上饿殍遍野。
明廷推行“屯田制”,强征民夫修城筑堡,百姓苦不堪言。武林人士若被查出身份,轻则充军,重则灭族。她不敢显露武功,不敢住店,夜宿荒庙,昼行野径。
途中,她曾遇一伙锦衣卫盘查,险些暴露。她佯装疯癫,口诵佛经,以峨眉九阳功护住心脉,硬生生承受住三记鞭打,血染素衣,不发一言,终得脱身。又曾在风雪中迷路三日,四处无人,靠嚼雪咽草,维持生命,几乎冻毙于燕山塞外。
她为防止锦衣卫盘查,也没骑马,徒步几千里,整整行了六个月,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在蒙古居延泽牧地,她听一位老牧民提起,好多年前,曾有一对汉人夫妇共骑一匹蒙古汗血宝马,还有一辆马车从这经过,看男女装束,气宇不凡,穿着一白一紫长衫,从这里经过,还当场教训了几名偷羊恶霸。男的武功极高,女的容貌绝美,一看便非凡夫俗子,打得几个恶霸跪地叫“爷爷奶奶饶命”,称不敢再偷羊,便饶其狗命而去。后来,有人传说这男的是明教中人,女的看起来像是蒙古人,后来又听蒙古国传来一个汉族男人居然徒手制服了阿尔泰山旁额尔齐斯河中的一条作怪多年的“河龙”,被当地人津津乐道,奉若神明。
周芷若感激地谢过牧民老伯,给了他几两银子,心知必是张无忌和赵敏,遂记好地名,顺着额尔齐斯河北朝阿尔泰山的漠北方向,咬牙北行。
穿戈壁、越沙漠、翻丘陵、过草原……终至额尔齐斯河北阿尔泰山东月牙谷附近,又走了三个月。到达时,已是冬天。
一日黄昏,大雪纷飞,草原上银装素裹,一片茫茫,她远远望见山坡洞口处有一座二层土木屋,屋顶白雪盖顶,二楼炊烟袅袅……门前,一男一女正在清扫积雪,还有一只好大的狼在旁边帮忙拱雪……男子身形高大,年约四十,气度沉稳,目光如渊,扫雪如车;女子年龄和自己相仿,明眸皓齿,虽着蒙古服饰,然风姿绰约。
自从至正十九年(1359年)秋她与张无忌在终南山幽谷一战后,如今她与张无忌已整整十八年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