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羞惭、自鄙与绝望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那脆弱的湿意透过白绸被人窥见。他用尽力气,将那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声音低哑,带着显而易见的黯然与退缩:
“对不住……是……是我唐突了。孟侍卫……勿怪。”
他听见孟令岩似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有那套冰凉的活字铜模,被一只稳定的手重新推到他手边,预示着练习将继续,如同这深宫里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囚禁。
这日午后,椒房殿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清冷的檀香。沈杯汝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素白寝衣,外罩着件同样雪色的薄绸长衫,宽大的袖口随着他无意识摩挲衣角的动作,垂落下去,露出一截瘦可见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他眼上覆着的白绸依旧,在窗外透进的、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墨黑的长发并未束成繁复的发髻,只用了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在脑后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脆弱。他整个人像一尊上好白瓷捏就的人偶,精美,却易碎,行动间带着眼盲之人特有的迟疑与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散这虚幻的平静。
孟令岩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侧,如同殿内的一道影子。
忽有宫人碎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礼部侍郎周大人求见,言说……曾是娘娘故人,特来拜会。”
沈杯汝微微怔住。故人?他如今这般模样,还有何“故人”会来见他?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白绸遮掩下的面容转向孟令岩的方向,带着一丝询问的茫然。
孟令岩的声音低沉响起:“周明周大人,确是公子昔年在国子监时的同窗。”
周明……沈杯汝在记忆深处费力地搜寻着这个名字,似乎是个性情温和、学问扎实的同窗,与他虽无深交,却也并无龃龉。他心下稍安,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躬身入内,依足礼数,对着软榻上那抹单薄的白影恭敬下拜:“臣,礼部侍郎周明,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沈杯汝忙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抬手,动作因目盲而显得有些迟缓笨拙:“周……周大人请起,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清浅,带着久病的微哑,“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周明谢恩后,侧身坐下,目光快速而谨慎地从沈杯汝身上扫过。那覆眼的绸带,那瘦削的身形,那松挽的发髻,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昔日才子如今的境遇。周明心头百感交集,当年诗会上白衣少年挥毫泼墨、惊艳四座的场景犹在眼前,与如今这苍白、孱弱、囚于深宫的“皇后”身影重叠,令人唏嘘。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追忆的温和笑容:“一别数载,不想竟能在此处再见……娘娘风采,依稀如昨。”这话说得违心,却又不得不如此开场。
沈杯汝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周大人说笑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之人,何谈风采。”
“娘娘过谦了。”周明连忙道,语气恳切,“当年国子监中,谁人不识沈兄……不,娘娘才华?一曲《采桑子》,冠绝京城,便是如今,亦为人所传颂。臣那时便常想,若娘娘当年……”他话到此处,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及时掐断了后面可能涉及禁忌的话语。
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沈杯汝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采桑子》……晋王钦点……这些词汇像烧红的针,刺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知道周明想说什么,也知道这满朝文武,乃至京城百姓,是如何在背后议论他的——那个春风得意的沈大才子,如何一步登天,又如何因一句祝寿文跌落尘埃,被剜了眼,成了晋王,如今是陛下的……禁脔。
这些,他都知道。
周明见他沉默,心下惴惴,连忙岔开话题,只捡些当年国子监里的趣事、共同认识的师长旧闻来说。他说得细致,语气带着真诚的怀念,试图在这冰冷的宫殿里,营造出一丝虚幻的同窗温情。
沈杯汝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声,或问一句“某某先生如今可好?”,但他的心神,却仿佛飘离了这具躯壳。他能感受到周明话语底下那小心翼翼的避讳,那刻意维持的恭敬与距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君臣的身份,更是那无法言说的、血淋淋的过去,和他这双再也看不见光明的眼睛。
他就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金玉盆中的残梅,外表或许还被宫人精心擦拭着,内里却早已枯萎,与周围谈论着风花雪旧事的“故人”,格格不入。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啊。”周明最终以一句感慨作为结束,起身再次行礼,“臣不便过多打扰娘娘静养,就此告退。”
沈杯汝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样子,微微颔首:“有劳周大人记挂,慢走。”
直到周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沈杯汝才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独自坐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白衣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孤寂。
周明的来访,像一阵风,吹开了覆盖在过往尘埃上的薄纱,让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沈杯汝,早已不是那个名动京华的才子,只是这深宫之中,一个靠着帝王偶尔兴之所至的“眷顾”而苟活的、眼盲的废后。
所谓的同窗旧情,在这冰冷的宫规和他无法直视的现状面前,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徒增伤感的表演。而那首让他成名的《采桑子》,和那句让他万劫不复的“一片幽心冷处浓”,都成了他命运讽刺的注脚,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片华丽的囚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