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什么也看不见,连路都走不稳,需要人喂饭、穿衣、引路的猫。
一只没有漂亮的皮毛(他猜自己现在的容貌定然是丑陋的),没有灵活的爪子(他连笔都握不稳),没有聪明的脑袋(他连最简单的字都写不好)的猫。
一只……笨笨的,丑丑的,没人会真正喜欢的……残废的猫。
陛下给他讲那样美好的故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怜悯,或是另一种形式的……逗弄。
就像人们偶尔会施舍一点食物和虚假的关爱给路边的野猫,但绝不会将它真正抱回家。
温暖的被窝,坚实的怀抱,此刻都仿佛变成了无形的荆棘,刺痛着他清醒的认知。
他蜷缩在晋弃的怀里,一动不动,任由那无声的泪水,再一次浸湿了枕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贪恋这片刻的虚假温暖。
可他……还是舍不得推开。
他就这样睁着空洞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与自我厌弃中,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墨黑转为灰白。
他终究,不是那只幸运的“沈猫猫”。
晨光熹微,透过绡纱帐子,在沈杯汝眼前那片永恒的黑寂里,投下些许虚浮的光感。孟令岩的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儿踏过锦毯,服侍他起身、漱口、净面。那方浸透了苦药与泪痕的白绸,被重新系上,妥帖地遮掩住底下空洞的眼窝,也仿佛将他与这世间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亮彻底隔绝。
晋弃竟还未走。按宫规,他这个皇后,即便是男子,即便形同废人,也需侍奉君王更衣上朝。这规矩如今听来,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掴在他无能为力的残躯上。
他抿紧了失了血色的唇,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视野里是漫无边际的浓黑,他只能凭着记忆与感觉,摸索向那片象征着晋弃的、带着龙涎香余韵的所在。他触到了微凉的、光滑的丝绸质感,是寝衣的料子,底下包裹着温热坚实的躯体——那是他喜欢的人,他的陛下,也是将他推入这无底深渊的源头。
他的动作生涩而笨拙,如同初生的幼兽,在未知的领域里惶恐地试探。指尖碰到玉带的轮廓,他便沿着那边缘,一点点地挪移,想要找到那繁复的系扣。可那双手,曾经能写出惊艳诗篇的手,如今连维系自身衣冠整洁都需假手他人,又如何能灵巧地侍奉另一个人?
晋弃垂眸看着他。年轻的帝王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玩味的笑意。他看着那双向来清冷示人的手,此刻因紧张而微微蜷曲,指尖泛着白,像受惊的蝶翼,在他衣襟前慌乱地扑闪。
就在沈杯汝的指尖好不容易触到一缕垂下的丝绦,正要费力地将其与另一头系合时,晋弃却突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沈杯汝只觉得手下一空,那衣带便从指间滑走了。他怔了怔,呼吸一滞,慌忙又向前探了半分,这次指尖触到了微硬的金属扣饰,他心中一喜,正要握住,那扣饰却又随着主人的身形一矮,倏地沉了下去——晋弃竟是故意蹲下了身,与他几乎平视。
沈杯汝彻底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傀儡,每一根线都牵在晋弃手中。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是更甚的嘲弄并未到来。
蹲在他面前的晋弃,忽然伸出了手,并非推开他,也并非指引他,而是就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穿插过他茫然张开、停滞在空中的手指,然后——猛地收紧。
十指骤然相扣。
沈杯汝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电劈中。晋弃的掌心是烫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牢牢地、紧紧地箍住他冰凉而颤抖的手指。那温度灼人,几乎要将他指尖那点微末的生气也一并点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骨的形状,感受到那强横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正透过紧密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这一下紧扣,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更蛮横。它不像情人间的缠绵,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宣告,一种将他这残破躯壳与灵魂都牢牢钉死在原地的禁锢。
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眼前的黑,掌心的烫,交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一根浮木,反而被水底伸出的手,拽向了更深的黑暗。而那黑暗的源头,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欣赏着他此刻的惊惶与失态。
殿内静极了,只听得见他自己那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助地擂动,一声声,敲打在无边无际的羞耻与那不容抗拒的掌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