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马车碾过城外略显颠簸的土路,朝着皇城方向缓缓而行。车厢内,沈杯汝依旧保持着从寺庙出来后的沉默,只是那覆眼的绸带,不再完全对着窗外,而是微微低垂,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空茫的掌心。
方才在佛前那无声的叩问,如同将心底最深的秘密挖出来曝晒了一遍,此刻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空寂,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对于神明是否真的垂听的茫然。
车轮辘辘,伴随着远处归巢倦鸟的啼鸣。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杯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飘忽,像是在问孟令岩,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天道:
“孟侍卫……你说,菩萨……真的能看见……所有人的愿望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了微凉的衣料。
“这世间……每日每夜,该有多少人……在佛前许愿?求富贵,求平安,求姻缘,求子嗣……那么多那么多的声音,菩萨……听得过来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困惑。他想起自己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混杂在无数或虔诚或功利的愿望之中,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不值一提。
“就算……就算菩萨听见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些愿望……又能实现几个呢?”
孟令岩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听着。暮色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刚毅平板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沈杯汝那茫然无助、仿佛迷失在巨大命运迷宫里的侧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失了血色的唇。
许久,就在沈杯汝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准备将这份无解的困惑重新埋回心底时,孟令岩那平板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了:
“奴才不知菩萨能否看见所有愿望。”
他的回答直接而干脆,没有任何虚妄的安慰。
“但奴才以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杯汝那双交叠在一起、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上,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许愿之人,所求的,或许并非仅仅是愿望本身得以实现。”
沈杯汝微微一怔,覆眼的绸带下意识地转向了他。
孟令岩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更多的时候,许愿……是将那份无法对人言说、甚至无法对自己坦诚的期盼与恐惧,寻一个寄托,找一个出口。”
“是将那份过于沉重的心事,暂时卸下,交由一个看似更高远的存在去承担。”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清晰而冷静,像是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至于能否实现……重要,也不重要。”
“至少,在许下愿望的那一刻,心中……是存着一点念想的。”
沈杯汝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求神拜佛,自然是为了达成所愿。若不能实现,那祈求又有何意义?
可孟令岩的话,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固守的迷思。
他将无法言说的期盼与恐惧,寻一个寄托,找一个出口……
是将沉重的心事,暂时卸下……
重要的是……存着一点念想……
是啊。
他问菩萨陛下是否会一直喜欢他,难道真的指望泥塑的神佛能给他一个确切的保证吗?
不。
他只是在那一刻,太需要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爱恋、不安与恐惧,倾诉出来。他需要一个地方安放他那颗无所适从、卑微又炽热的心。
而佛前,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看似安全的去处。
许愿本身,或许就是他在这无尽黑暗与不确定中,为自己强行抓住的一根……名为“希望”的稻草。
哪怕这稻草虚无缥缈,随时可能断裂。
但至少在抓住它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期盼。
沈杯汝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许久没有动弹。
孟令岩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车依旧在前行,离那象征着禁锢与未知的皇城越来越近。
当沈杯汝再次抬起头时,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血色,但那笼罩在他周身的、近乎死寂的绝望气息,似乎淡去了些许。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极轻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
像是在对孟令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依旧不知道陛下是否会一直喜欢他。
他依旧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但至少此刻,他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自己为何要去问那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