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檀香袅袅,清幽寂静。方丈是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老僧,亲自为帝后奉上清茶。他与晋弃寒暄了几句佛法与国事之后,那双洞察世事的睿智眼眸,便落在了始终安静坐在一旁、覆着眼绸带的沈杯汝身上。
“阿弥陀佛,”方丈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过古松,“老衲观皇后娘娘,虽目不能视,然周身气息澄澈,隐隐有慧光流转,想必是与我佛有缘之人。”
沈杯汝正捧着微烫的茶盏,感受着那不同于宫中御茶的清苦滋味,闻言微微一怔,握着茶盏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慧光?佛缘?这些玄之又玄的词语,于他而言,太过遥远和陌生。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功名利禄,何曾接触过这些出世之论?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微微低下头,覆眼的绸带掩去了他所有的无措。
方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缓声道:“世间万物,皆有其相。肉眼所见,不过是皮囊表象。娘娘虽失肉眼,或许……正是褪去了这层迷障,心眼神通,反更清明些也未可知。”
他话语含蓄,并未直接点破那“迷障”为何,但在场之人,谁不知这双眼睛是如何失的?晋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幽深地瞥了沈杯汝一眼,随即又垂眸看向杯中沉浮的茶叶,看不出情绪。
沈杯汝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心眼神通?清明?他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永恒的死寂与黑暗,何来清明可言?这老和尚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明白,只觉得云山雾罩,更添几分茫然。
方丈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悲悯,却并无同情,更像是一种了悟:“万法缘生,一切皆有定数。娘娘今日能踏足此地,便是缘法。这双眼睛……是劫,或许,亦是缘起的契机。”
契机?
沈杯汝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他的人生,从光明堕入黑暗,从才子沦为玩物,这一切的苦难与屈辱,难道只是为了今日踏入这佛门清净地的所谓“契机”?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这些高深的佛理。
他只觉得,这老和尚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覆盖了一层看似慈悲、实则虚无缥缈的纱。这纱或许能暂时遮住丑陋,却无法减轻半分内里的痛楚。
他抿紧了唇,不再试图去理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些他无法承受的“点拨”。
晋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放下茶盏,对方丈淡淡道:“方丈佛法高深,皇后久居深宫,恐难领悟其中真意。今日祈福已毕,朕便不久留了。”
方丈闻言,也不强求,只是再次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陛下、娘娘慢行。缘起缘灭,自有其时。”
回程的銮驾上,比去时更加沉默。
沈杯汝靠在柔软的垫子里,手中依旧攥着那颗光滑的石头,耳边却反复回响着方丈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慧根?法相?劫难?契机?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轻柔却坚韧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本就混沌的心绪,更加纷乱如麻。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覆眼的绸带。
这双眼睛,于他而言,只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绝望的源头。
为何在他人眼中,却成了什么“褪去迷障”、“缘起的契机”?
他疲惫地闭上眼(尽管毫无意义),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壁上。
这红尘俗世,他尚且看不清,参不透。
那虚无缥缈的佛法因果,于他这沉溺于爱憎痴怨的残破之人而言,更是遥不可及的天书了。
他终究,只是个被困在黑暗里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