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弃不再多说,只是就那样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看”着窗外那片永恒的、却又似乎与往日不同的暮色。
殿内一片宁静。
他依旧没有承诺以后。
他依旧是他,那个心思难测、权倾天下的帝王。
但至少在此刻,他在这里。
而他,也还活着。
对于沈杯汝而言,这或许,已经是黑暗中,所能窥见的,最奢侈的一点微光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变得温驯而慵懒,静静流淌在椒房殿光洁的地面上。沈杯汝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伸着一只手,任由孟令岩半跪在榻前,为他修剪指甲。
他的手指苍白而纤细,骨节分明,指甲的形状生得极好,透着淡淡的粉色。只是因着长久不见日光和病弱,显得有些缺乏血色,指尖也带着些微凉。
孟令岩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利落,小心地修剪着那过于长的指甲,避免伤到他分毫。殿内很静,只有小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公子的手,”孟令岩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比往常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些陈述事实的意味,“生得很好看。”
沈杯汝微微一怔,覆眼的绸带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好看?他早已忘了自己的手是什么模样。但这句平淡的夸赞,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澜。
几乎是同时,晋弃的身影和触感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那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是如何强势地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是如何引着他的手,去触摸那些冰冷的铅字,甚至是……更私密的地方。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脸颊,幸好有绸带遮掩,才未让那抹绯红暴露无遗。他有些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却被孟令岩稳稳托住。
为了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窘迫,他寻了个话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孟侍卫……近日,我摸着那些活字,似乎……对有些字的模样,又重新有了些印象。”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微弱的、想要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的期望,“倘若……倘若我再好些,手腕使得上力了……或许……可以试着写些字句给孟侍卫……”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赧然和不确定:“……倘若……倘若孟侍卫不嫌弃的话。”
这话出口,仿佛又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那些他曾拥有、却早已失去的荣光,不经意间便溜了出来:
“以前……还在江南时,每逢年节,或是得了什么新的诗作,从京城到家乡……来讨字的人……是会排很长很长的队的。”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怀念,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鲜活而生动,“有时候,从清晨写到日暮,手腕都酸了,也写不完……”
然而,话刚说完,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浓重的自厌与窘迫。
他又在卖弄了。
又在提那些早已过去的、毫无意义的往事了。
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衣角,急急地找补,语气仓皇而卑微: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随口一说……孟侍卫平日辛苦,我这般……这般拙劣的字,定然是……是拿不出手的……你……你就当未曾听见……”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恨不得将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忘形彻底抹去。
孟令岩剪完了最后一根指甲,放下小剪刀。他抬起眼,看着沈杯汝那副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模样,和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番自我贬低的找补,也没有对那“排很长很长的队”的过往表示任何惊叹或质疑。
他只是伸出手,用一方干净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了一下沈杯汝修剪整齐后、更显清隽的指尖,然后,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回答道:
“奴才,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