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戏曲学校的宿舍楼像一座沉默的堡垒,矗立在渐浓的暮色里。整栋四层小楼,只有二楼转角的那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像是茫茫夜色里唯一的灯塔。
那是207寝室,言笑聆的房间。
这一年来,每逢周末,当同学们欢天喜地收拾行装回家时,言笑聆总会默默退到窗边,假装专注地温习戏文。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才轻轻松一口气,却又被更沉重的孤独感包裹。
起初,她也是盼着回家的。记得第一个周末,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路唱着新学的戏文跑回那个熟悉的小区。可推开家门的瞬间,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拥抱,而是母亲江沐漓冰冷的目光。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眼里只有那些唱戏的。”母亲的声音像冬日里结冰的河面。
晚饭时,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一家三口隔在三个世界。言笑聆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听见母亲放下筷子的声响,然后是那句她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话:
“言笑聆,你太让我失望了。告诉你多少次别考戏校!唱戏有什么出息?凭你的成绩考个重点高中不好吗?”
父亲言鹏闷头喝酒,一言不发。这样的场景,成了每个周末的固定剧目。
真正击垮她的,是那个深秋的夜晚。
她记得那晚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她听见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声。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言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母亲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变得颤抖:“你让女儿学戏,不就是忘不了你那个唱戏的初恋吗?你得不到她,就在女儿身上找她的影子?”
言笑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紧紧抓住门把手,指尖掐得生疼。
“对,你说得没错!”父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沐漓,你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要不是看在女儿份上,我早就……”
后面的话,言笑聆听不清了。她只看见父亲抓起外套摔门而去的背影,那么决绝,像是要永远逃离这个家。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二个周末,同学们兴高采烈讨论回家要吃什么好吃的,言笑聆默默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三师姐宁馨好奇地问:"笑聆,你不回家吗?"
“嗯,这周要加练《锁麟囊》的新唱段。”她撒了谎,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第一个独自度过的周末格外难熬。白天的练功房还好,有熟悉的唱腔和脚步声作伴。可一到夜晚,整栋宿舍楼空得让人心慌。她一个人打水,一个人洗漱,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后来,她学会了开着台灯睡觉。那盏旧台灯是师父方雨秋送的,灯罩是淡淡的鹅黄色,亮起来时,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起来。
有时半夜醒来,她会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发呆。那些光影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像母亲紧抿的嘴角,一会儿像父亲离去的背影。这时她会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默背新学的戏文,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最难过的是节假日。中秋节那天,师姐们都被家人接走了,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个人。傍晚时分,她独自爬上宿舍天台,看着城里万家灯火依次亮起。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在放烟花,绚烂的光点在空中绽放,又迅速熄灭。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会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母亲在一旁笑着递来月饼,那时的月光很温柔,不像现在这么清冷。
"湘灵啊湘灵,你也在想家吗?"她轻轻对《锁麟囊》里的女主角说话,声音在夜风中散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擦掉眼泪回头,看见大师姐宋希希提着月饼站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