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书遇醒了。
先是感到喉咙干得发疼,然后是浑身的酸痛。意识像沉在水底,缓慢上浮,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观察室熟悉的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已经关掉了,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她感觉到了手心的温度。
微微侧头,看见席惊年趴在病床边,额头抵着他们交握的手,睡着了。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别扭——椅子太矮,他个子高,这样趴着睡,背脊弯曲成一个紧绷的弧度。但即使在这样的睡姿下,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抓着她的手,松松地环着她的手腕,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宝物。
书遇的目光缓缓描摹他的侧脸。壁灯的光从他斜上方洒下来,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照亮了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照亮了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那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
他在这里守了多久?她心想,这个傻子。
她想起昨晚,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输液。
那时候她想,如果他在就好了,然后他真的来了。
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只知道睁开眼时,他已经在那里了——帮她看着输液瓶,叫护士换药,在她因为发烧难受时,用冰凉的毛巾轻敷她的额头。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只是偶尔在她睡着的间隙,靠在椅背上短暂地闭目养神。
而现在,他睡着了,睡得这样沉,连她醒来都没有察觉。
书遇的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她的手被他握着,显得很小,很脆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曾这样握过她的手。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发烧,父亲连夜背着她去医院。在医院的长椅上,他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不怕,爸爸在。”
后来父亲不在了,就再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
母亲没有,二叔二婶没有,她生病时,要么自己扛过去,要么一个人去医院,她习惯了,甚至觉得本该如此——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她,在她难受时握着她的手,在她睡着时维持着这样别扭的姿势,只为了不吵醒她。
书遇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看着席惊年熟睡的脸,看着他在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渗了出来,温暖而酸涩。
她犹豫了几秒,很轻很轻地,动了动手指,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
席惊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几乎瞬间就醒了,像警觉的动物般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睁开的第一秒就恢复了清明。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急切,“难受吗?还是想喝水?”
书遇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因为刚醒,还有些迷茫,但那担忧是真切的,急切的,像一把火,烫得她心口发疼。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她。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就是……醒了。”
席惊年这才松了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他们依然交握的手,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壁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影子。
书遇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她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手,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但她的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动不动地留在他掌心。
席惊年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看着书遇,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确认什么,很慢很慢地,他收紧了手指,不是一个强势的、占有性的紧握。而是很轻的,试探性的,像在询问——我可以继续握着吗?
书遇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她回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几秒钟后,书遇看见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压抑的、汹涌的情感冲破了闸门,在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显露出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闪烁,在无声地呐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们交握的手。这个姿势和刚才很像,但不一样——刚才他是睡着了,现在他是清醒的。
他是故意这样的。
他在掩饰什么?还是在压抑什么?
书遇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手背上,也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席惊年才重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书遇。”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谢谢你。”
书遇愣住了:“谢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谢谢你让我在这里。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很久。
这个人……书遇看着他,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色。
“应该是我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照顾我。”
“不。”席惊年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这个。”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温柔:“是你愿意让我照顾你。”
书遇沉默了。
她懂他的意思。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咬牙自己扛过来。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但现在,她允许他看见了,允许他在她生病时守着她,允许他握着她的手,允许他看见她最虚弱、最需要照顾的样子,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
对席惊年来说,这是一种他等了很久的回应。
“席惊年。”书遇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可能……还是不太习惯。”她说得很慢,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不太习惯有人这样照顾我。不太习惯……依赖别人。”
“我知道。”席惊年点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如果我推开你呢?”书遇看着他,“如果我明天好了,又变回以前那个疏离的我呢?”
席惊年笑了,笑容很温柔,也很坚定:“那我就再靠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