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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一次出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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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下过井,”他老实说,“不知道会不会怕。”

柳云卿看了他两秒,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帕子,重新折叠了一下,系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别逞强。”柳云卿说,“怕就上来。”

柳云卿先下去了。他踩着井壁上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挪,月白色的道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江桓跟在后面,手紧紧抓着井绳,每往下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落脚点,确认踩实了才敢移动。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柳云卿一定能听见。

井并不深,约莫两丈。柳云卿的双脚踩到水面时,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井底。井水很浑,能见度不到半尺,但柳云卿还是看见了——水面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缓缓腐烂。

“是一头死去的动物。”柳云卿说,“看起来像是野猪,体型不小。”

江桓也看见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泡在水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即使隔着薄荷叶和帕子,那股气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他的胃翻涌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只是握紧了井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弄上来?”他问,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

“用绳子套住,拉上去。”柳云卿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绳索,递给江桓,“你来套,我举着夜明珠。”

江桓接过绳索,低头看着那团黑乎乎的、正在腐烂的东西。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腐烂的尸体,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这件事。这是师尊在看他,也是他在证明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帕子的气息微凉。他弯下腰,把绳索的一端系成一个活结,瞄准那团东西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轻轻一抛。

没套中。

绳索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从那团东西旁边滑了过去。

江桓咬了咬嘴唇,收回绳索,重新打结。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活结打了三遍才打出一个他觉得满意的。他又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着急抛,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那团东西在水中的位置和角度,然后才出手。

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住了那团东西的某个凸起部分。江桓轻轻一拉,活结收紧,牢牢锁住。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伏的轻快。

柳云卿点了点头,抓住绳索的另一端,用力往上拉。那团东西很沉,但柳云卿的修为摆在那里,他拉得不急不慢,每一把都稳稳当当。江桓也想帮忙,但井底空间太小,他只能挤在柳云卿旁边,用一只手抓住绳索,跟着一起使劲。

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把那团死去的野猪从井底拉了上来。

当那团东西浮出水面、被拉到井口时,在上面等候的林砚和苏棠赶紧用木棍撬住井沿,合力把它拖了出来。那是一头半大的野猪,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臭味熏得苏棠直接跑出去老远干呕了好一阵。

柳云卿从井里爬上来的动作很快,但下了井之后,也不怎么干净了。月白色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水和腐臭的气息,他不在意,只是接过林砚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指,然后走到井边,重新测了一次水质。

银针没有再变色。

“水源的问题解决了,”柳云卿把银针收起来,“接下来是治疗病人。林砚,你把清心丸和解毒散按刚才的方子继续分发。苏棠,你去帮沈师姑熬药,火候掌握不好就问她,别自作主张。”

“是!”苏棠已经从干呕中缓过来了,捧着药罐跑去找沈暄和。

“江桓,”柳云卿转向江桓,“你跟我来。”

江桓跟在他后面,走到棚子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柳云卿蹲下身,从一个病人的手腕上取下脉枕,示意江桓也蹲下。

“你来诊脉。”柳云卿说。

江桓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学过诊脉吗?”柳云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学过几次,还不熟练。”江桓老实说,手悬在病人的手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熟练才要练。”柳云卿说,“诊。”

江桓深吸一口气,把手指轻轻搭在病人的手腕上。病人的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一条被搅浑了的河流。江桓闭着眼,仔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每一次跳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浮而无力,是外感。”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按之空虚,是——是正气不足?”

柳云卿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问:“用什么药?”

江桓睁开眼,想了想:“清心丸疏风清热,解毒散化湿祛邪。再加一味——加一味黄芪,补气固表?”

“为什么加黄芪?”

“因为病人的脉象空虚,正气不足,光清热祛邪不够,需要扶正。”

柳云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什么东西。

“去熬药吧。”柳云卿说。

江桓愣了一瞬,然后站起身,往药炉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云卿一眼。

“师尊,用药的分量——”

“自己定。”

江桓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走。他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快速回忆着黄芪的常用剂量——三钱?还是五钱?他决定折中,用四钱。如果错了,大不了再改。

药炉边,苏棠正在往锅里加水,加得太满了,水沿着锅沿往外溢,浇灭了小半炉火。他手忙脚乱地添柴、吹气,弄得满脸都是灰。

“江桓!快来快来快来!这火怎么越烧越小了!是不是柴湿了?还是风太大了?你帮我看着锅,我去找点干柴来!”苏棠把药勺往江桓手里一塞,人就跑没影了。

江桓端着药勺,看着面前那锅水多药少、火苗奄奄一息的药汤,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去调整火候,也没有急着去添药,而是先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倒掉一半的水,再把锅放回去,添了几根干柴,用扇子轻轻扇了几下。

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他蹲在药炉边,一只手握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另一只手时不时调整药锅的位置,确保火候均匀。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他眯着眼,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耐心的工作。

苏棠抱着一捧干柴跑回来,看见江桓那副从容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以前熬过药?”他蹲在江桓旁边,好奇地问。

“熬过几次。”江桓说。

“比我有经验啊!”苏棠由衷地感叹,“我熬药每次不是糊了就是水多了,师尊说我‘天赋异禀,能把最简单的清心丸熬出毒药的效果’。”

江桓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可能是火太大了。”

“火太大?”

“清心丸的药性温和,火太大了会把药性烧散,剩下的是苦味和焦味,喝了不仅没用,还会伤胃。”江桓说着,用扇子又轻轻扇了两下,“文火慢熬,药性才能充分释放。”

苏棠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师尊教的。”

苏棠瘪了瘪嘴,蹲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江桓那副不紧不慢、从容熬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好像真的挺厉害的。

第一锅药熬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江桓把药汤倒进碗里,用纱布滤去药渣,端给那个脉象空虚的病人。病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浑身无力。江桓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把药碗送到他嘴边。

“大爷,喝药了。”江桓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老汉睁开眼,看了看江桓那张年轻的、带着认真神情的脸,又看了看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嘴唇动了动。

“苦不苦?”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有点苦。”江桓老实说,“但喝完病就好了。您喝完我给您一块饴糖,沈师姑带来的,可甜了。”

老汉沉默了一下,然后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药。药确实苦,苦得他皱起了整张脸,但他没有吐出来,因为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不是相信,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这样的人不会骗他。

江桓把空碗放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递到老汉嘴边。

“大爷,吃糖。”

老汉含着糖,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他看着江桓那张虽然苍白但很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江桓。”

“江桓,好名字。”老汉顿了顿,“你以后会是个好大夫的。”

江桓愣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谢谢大爷。”他说。

柳云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拿着一卷丹方,但目光没有落在丹方上,而是落在江桓身上——落在他蹲在病人身边、一只手托着病人后背、另一只手握着空碗的样子,落在他从袖子里掏出饴糖、剥开糖纸、递到病人嘴边的动作,落在他听到“你以后会是个好大夫”时嘴角那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直到沈暄和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这个孩子,是你新收的?”沈暄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正在收拾药碗的江桓。

“嗯。”

“不错。”沈暄和说,“心细,手稳,有耐心,对病人也好。”

柳云卿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药一锅一锅地熬,病人一个一个地治。到傍晚时分,大部分病人的烧都退了,疹子也开始消退。林砚发完了最后一瓶清心丸,把空药箱背在背上,站在棚子边,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棠熬药熬得满脸灰,手上还被烫了个泡,但他不在乎,举着药勺跑前跑后,一会儿给这个病人送药,一会儿帮那个病人换纱布,忙得不亦乐乎。

江桓蹲在药炉边,熬着今天的最后一锅药。火候已经很稳了,但他还是不敢松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药汤,偶尔用扇子轻轻扇两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灰白的弟子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扇着。

柳云卿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药汤,又看了看江桓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

“火候可以了。”他说。

江桓抬起头,看着柳云卿。

“倒出来吧。”柳云卿说。

江桓“嗯”了一声,端起药锅,把药汤倒进碗里。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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