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灵枢峰的药圃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潮气。
柳云卿蹲在凝血花圃边,用指尖拨开一片卷边的嫩叶,仔细查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这株凝血花的长势不太对,叶脉发暗,边缘泛黄,像是染了什么病害。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淡绿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植株根部。
“师尊——!”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山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柳云卿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苏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浅灰色的弟子服被灌木刮了好几道口子,袖口沾满了草汁和泥巴,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打过滚的、精力过剩的小狗。他手里举着一封信笺,跑到柳云卿面前,一个急刹车,差点栽进凝血花圃里。
“师尊!山下李家庄送来的!说是闹疫病了!好多人都病了!沈师姑已经先过去了,让你带些清心丸和解毒散去!”
柳云卿终于抬起头,接过信笺,快速扫了一遍。信是李家庄的里正写的,措辞急切,说庄上连日来多人发热呕吐,浑身起疹,请了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特向青云山求助。
“林砚。”柳云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
“在。”林砚从旁边的止血草圃里站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小药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白弟子服,衣裳干净但袖口磨毛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快,已经开始收拾药篓了。
“去丹房取清心丸二十瓶,解毒散十五份,退热丹十瓶,止血膏五盒,装好。”柳云卿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带两卷干净的绷带,一盒消肿的药膏。”
“是。”林砚放下药锄,转身就往丹房走。他走路很稳,步伐不快但很有效率,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一台被精准调试过的机器。
“师尊师尊!”苏棠又凑上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我也去我也去!我可以帮忙熬药!我最近熬药可厉害了!上次那锅清心丸,火候掌握得——虽然最后糊了一点点——但比之前好多了!”
柳云卿看了他一眼。
“糊了一点点?”
苏棠缩了缩脖子,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就、就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点。”
柳云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丹房走去。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灵枢峰丹房的门从来都是半掩着的。
柳云卿推门进去的时候,炉火正旺,铜锅里煮着今早刚下的药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林砚已经在整理药材了,他把清心丸和解毒散一瓶一瓶地从柜子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进药箱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苏棠蹲在药柜前,把消肿药膏往药箱里塞,塞了三盒觉得不够,又塞了两盒,想了想又塞了一盒,被林砚面无表情地拦住。
“够用了。”林砚说。
“多带点总是没错的!”苏棠振振有词。
“药箱装不下了。”
“那就换个大药箱!”
“没有更大的。”
苏棠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把那盒药膏又放回了柜子里。
柳云卿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个青瓷小瓶。他把绷带放进药箱,把小瓶递给林砚。
“这是新配的解毒散,药性比平时那批强一些,但副作用也大。非重症慎用。”
林砚接过小瓶,小心地放进了药箱的夹层里。
三人收拾停当,正要出门,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江桓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灰白弟子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着,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依旧有些苍白。他的眉眼舒朗,鼻梁挺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抽芽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弯的竹子。
“师尊。”他微微欠身,“我可以一起去吗?”
柳云卿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会什么?”他问。
江桓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会认一些药,会熬一些简单的汤剂,会包扎。”
“会熬药?”苏棠从柳云卿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江桓,“你熬过什么药?”
“清心丸。”江桓说,“熬过几次,火候还不太稳。”
苏棠眯起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那你炸过丹房吗?”他问。
江桓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苏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他甚至拍了拍江桓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那就好”的欣慰:“没事没事,没炸过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丹房很好炸的,我跟你说——唔!”
林砚从后面伸手,捂住了苏棠的嘴。
“出发了。”柳云卿已经背上了药箱,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外走去。
林砚松开苏棠,背上另一个药篓跟上去。苏棠“呸呸”了两声,拽着江桓的袖子就往外跑。
“走走走!快跟上!师尊走起来特别快,一不小心就跟不上了!我跟你说,上次我系个鞋带的工夫,师尊人已经到山脚了——江桓你鞋带系了没有?系了?那快跑!”
江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便也跟着跑了起来。他的步伐不如苏棠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跑起来的时候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像一只学会了奔跑的、还不太熟练的小鹿。
柳云卿走在最前面,林砚跟在后面,苏棠拽着江桓跑在最后面。四个人沿着灵枢峰的石径一路向下,穿过千符峰的牌坊,走过百草峰的药圃,从青云山的侧门出了山。
晨光正好,照在山道上,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淡紫的,星星点点,像有人把一罐碎宝石撒在了绿色的绒毯上。苏棠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摘了一朵野花,别在江桓的衣襟上。
“好看!”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江桓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朵歪歪扭扭的野花,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棠又跑起来了。
李家庄离青云山不远,约莫二十里路,走得快些一个时辰就能到。柳云卿没有用御剑术,说是“让孩子们多走走,活动筋骨”。苏棠一开始觉得这理由太敷衍,走了一半才明白——师尊是想看看江桓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江桓走得不算快,但很稳。他的呼吸均匀,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说明他确实在用力。苏棠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偶尔回应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砚走在最后面,背着药篓,时不时看一眼江桓的背影。他注意到江桓走路的姿态——腰背挺直,脚步踏实,不拖沓,不虚浮。这是一个能吃苦的人,林砚在心里做出判断。
李家庄比信上写的还要糟糕。
村口的石牌坊下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里躺着几个病人,有的在发热,有的在呕吐,有的浑身起满了红色的疹子,痒得直抓,抓破了皮,血和脓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几个村妇在棚子边上烧水,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在低声祈祷。
沈暄和已经先到了。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着,正蹲在一个病人身边,用湿布擦拭他额头上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照顾一个发烧的孩子。旁边的石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是从百草峰带来的,有的是刚刚就地取材熬的。
“柳师兄。”沈暄和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比我想的严重。不是普通的疫病,我怀疑是水源的问题——井水里混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腐烂的动物尸体,也可能是山上冲下来的有毒矿物。”
柳云卿放下药箱,蹲在一个病人身边,查看了他的舌苔和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林砚。”他喊。
“在。”林砚已经打开了药箱,把清心丸和解毒散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
“清心丸一人两粒,温水送服。解毒散兑水,外敷患处。退热丹先不急,等体温降不下来再用。”
“是。”
林砚开始分发药物。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每发一瓶都会确认病人的姓名和症状,确保对症下药。苏棠跟在他后面帮忙,虽然手忙脚乱的,但确实帮了不少忙——至少递药递得很勤快。
柳云卿转向沈暄和:“水源在哪?”
“村东头有一口老井,全村都用那口井的水。我已经取了一些水样,准备带回去化验。”沈暄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水,“但我看这情况,等化验结果出来,病人怕是等不及。”
柳云卿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我去看看井。”
“我跟你去。”沈暄和把湿布递给旁边的村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不用。”柳云卿说,“你留在这里照顾病人。林砚,苏棠,你们也留下。”
“那江桓呢?”苏棠刚发完一轮药,跑回来喘着气问。
柳云卿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江桓身上。江桓没有主动请缨,也没有退缩,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棚子里的病人,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江桓,跟我来。”柳云卿说。
江桓微微颔首,跟上了柳云卿的步伐。
村东头的老井在槐树下,井沿上的青苔干枯了,井绳磨得光滑发亮。柳云卿蹲在井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探进井水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抽出来。
银针变了色。
不是普通的发黑,是一种暗沉的、带着紫调的深色。
柳云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毒?”江桓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变色的银针,目光专注。
“不是毒。”柳云卿把银针擦干净,收进袖子里,“是腐气。井水里混了腐烂的东西,可能是动物尸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江桓沉默了一下。
“要下井去看看吗?”他问。
柳云卿侧头看他。
“你有办法?”
江桓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又从路边摘了几片薄荷叶,揉碎,包在帕子里,系在口鼻处。
“把这个戴上也行吧。”他的声音隔着帕子有些闷,但听得出认真,“我小时候——之前好像见过有人这样防瘴气。”
“除了防瘴气还会什么?”柳云卿注视着江桓,“有幽闭情况怎么办?”
江桓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井口不大,往下看只能看到一小片反光的水面。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