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青晔峰顶的云海翻涌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谢盼站在演武场中央,玄色的弟子服穿得一丝不苟,长发用木簪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直如松,晨风把他宽大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青石地面上的、还未出鞘的剑。
简序衍是第一个到的。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夏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越发显得懒散。他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一边走一边扇,走到演武场边缘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谢盼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猫眼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
“谢盼,”他开口,尾音拖得长长的,“你这阵仗,是要带我们练剑?”
谢盼连眼皮都没抬。
“不是。”
“那是什么?”
“等人齐。”
简序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恼,慢悠悠地走到演武场边缘的石凳上坐下,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云海上。晏晞峰的秋天比别处来得早,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他刚才过来的路上看见几片叶子从头顶飘落,打着旋儿,像几只笨拙的蝴蝶。
袁晟是第二个到的。他远远地就从千符峰的方向跑过来,深蓝色的弟子服在晨风中鼓成一面帆,衣襟和袖口照例画满了符文——今日画的格外多,几乎要把整件衣服画满,大概是觉得谢盼带队,多画点符文能辟邪。他跑到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谢盼,”他喘着气说,“你……你今天不会带我们跑圈吧?”
谢盼看了他一眼。
“不是。”
袁晟松了口气。
“那做什么?”
“等人齐。”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你倒是先告诉我啊”,但看着谢盼那副“你问也是等”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走到简序衍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开始等。
第三个到的是周景暮。他从千音峰的方向走来,步伐从容,衣冠整齐,发丝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晨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翠竹。他走到演武场边,对谢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简序衍另一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简序衍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周师兄,”他真诚地发问,“你这茶,是续了多少次了?”
周景暮微微一笑。
“你猜。”
简序衍猜不出来,不猜了。
第四个到的是柳云卿。他从灵枢峰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那卷从不离身的丹方,晨风把他月白色的道袍吹得轻轻飘动。他走到演武场边,对谢盼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一旁,继续看丹方。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但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淡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看起来竟有几分柔和。
沈暄和跟在柳云卿后面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着,臂弯里挽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走到演武场边,把竹篮放在石凳上,对谢盼笑了笑。
“我带了点心,”她说,“做完运动可以吃。”
谢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见深是第五个。他从幻影楼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面小阵盘,一边跑一边低头看,差点被演武场的台阶绊倒。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抬头看见谢盼正看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在研究阵纹,”他解释,“不是不看路。”
谢盼没说话。
林见深把阵盘收进袖子里,站到柳云卿旁边,也开始等。
陆观颐来的时候,手里托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他走到演武场边,先掐指算了一卦,然后抬起头,对谢盼说了一句“今日宜运动,大吉”,才站到人群里。袁晟在旁边看着他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忍不住小声对简序衍说:“他哪天不说宜运动?”
简序衍用扇子挡住嘴:“他昨天还说宜睡觉。”
“那到底宜什么?”
“宜他高兴。”
袁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闻晏是面无表情地走来的。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袖口紧束,背着那个巨大的、不知装了什么武器的包袱,走路时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他走到演武场边,对谢盼点了一下头,然后站到角落里,双手抱胸,闭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宋扶砚是跑着来的。他从青宁峰的方向一路狂奔,手里还拎着一双没来得及穿的布鞋,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边跑边喊:“来了来了!别记我迟到!我昨晚整理库房整理到后半夜!”他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谢盼看了他一眼。
“没迟到。”他说。
宋扶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穿鞋,鞋带系了三遍才系好。
温浸月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用银簪挽着,腰间挂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荷包。她走到演武场边缘,没有站到人群里,而是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老槐树,面无表情。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那么远。温浸月就是这样,她想来就来,想站哪就站哪,这是她的自由。
周清慕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合欢宗的方向走来,浅粉色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衣襟上绣着淡雅的兰草纹,长发用白玉簪束着,整个人像一朵会移动的、开在秋天里的桃花。他走到演武场边,环顾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到了,只有自己迟到,脸上却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笑盈盈地走到周景暮旁边坐下。
“哥,”他说,“今天谢盼带队?”
周景暮点了点头。
“做什么?”
“等人齐。”
周清慕看了看已经齐了的人,又看了看站在演武场中央、面无表情的谢盼。
“不是齐了吗?”他小声问。
周景暮没回答。
因为谢盼开口了。
“站队。”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十二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两排。袁晟站在最前面,简序衍站在他旁边,周景暮站在简序衍后面,柳云卿站在周景暮旁边,沈暄和站在柳云卿后面,林见深站在沈暄和旁边,陆观颐站在林见深后面,闻晏站在陆观颐旁边,宋扶砚站在闻晏后面,温浸月依旧独自站在人群之外,周清慕站在周景暮后面。
谢盼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个月我带队,”他说,“做操。”
简序衍扇扇子的手停了。
袁晟瞪大了眼睛。
宋扶砚张大了嘴巴。
连柳云卿都抬起了头。
“做操?”袁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做什么操?”
“五禽戏。”谢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剑诀,“虎、鹿、熊、猿、鸟,仿效五种动物的姿态,活动筋骨,疏通气血。”
他顿了顿。
“晨昏各一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简序衍第一个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他笑得弯了腰,扇子差点掉地上,琥珀色的猫眼里盛满了“谢盼你居然会这个”的难以置信。
“谢盼,”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你从哪学的?”
谢盼看了他一眼。
“书上。”
“什么书?”
“养生的书。”
简序衍又笑了。这次连袁晟都跟着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他是大师兄,他应该带头支持谢盼的工作。于是他努力绷住脸,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笑什么笑,都安静”,然后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最后还是周景暮出面解围。他放下茶杯,温声道:“既然是谢师弟的安排,我们照做就是。”
他站起身,走到队伍最前面,面对谢盼,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仪式。
“开始吧。”他说。
谢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演武场中央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青石地面,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手。
第一个动作是虎举。
谢盼的双手缓缓上举,掌心向上,像是在托举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他的背脊挺直,肩胛骨向后收紧,整个人像一只正在舒展筋骨的老虎,慵懒中透着威猛。
袁晟跟着做,手举到一半就觉得酸了。
“好累……”他小声嘟囔。
“别说话。”谢盼头都没回,“保持呼吸。”
袁晟闭嘴了,咬着牙把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感觉自己的肩膀在发出抗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