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序衍第二个。他爬得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准准的,手攥着铁链,指节微微泛白。爬到顶端时,林见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上来。
“头发散了。”林见深指了指他的脑袋。
简序衍抬手一摸,果然,那根白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发髻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索性把簪子拔了,长发哗地散开,像一匹被风吹皱的墨色绸缎。
“这样也行。”他说,随手把簪子别在腰间,甩了甩头发。
周景暮爬上来时,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备用的发带递过去。
简序衍接过发带,笨手笨脚地想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三遍都没扎好,最后还是周景暮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身后,三下两下帮他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谢谢师兄。”简序衍摸了摸后脑勺的马尾,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周景暮收回手,微微一笑。
沈暄和爬上来时,衣襟上沾了不少泥,但她脸上的笑容比山下的阳光还明亮。她站在岩壁边缘,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高啊。”
柳云卿跟在她后面上来,依旧面无表情,依旧衣冠整齐,甚至连袖口都没沾多少泥。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递给沈暄和,沈暄和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谢谢。
柳云卿没说话,只是把帕子收回去,重新塞进袖子里。
温浸月是最后一个爬上来的人。不是她爬得慢,是她爬着爬着,腰间的荷包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沙沙”声大得像有十几只蛊虫在里面打架。她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荷包,那声音就小了。再拍一下,彻底安静了。
然后她才继续往上爬。
袁晟全程没敢看她。
所有人都爬上岩壁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野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淡紫的,星星点点,像有人把一罐碎宝石撒在了绿色的绒毯上。草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平整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像坐在热炕头上。
更远处,是悬崖。
悬崖边没有护栏,只有几丛矮矮的灌木,和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倔强地伸向天空的小松树。
袁晟第一个冲到悬崖边,然后“唰”地刹住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好……好高……”他的声音都在抖。
是真的高。从这里看下去,青云山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连绵的、起伏的、被绿意覆盖的山脊,像沉睡的巨龙的脊背。再远处,是蜿蜒的河流,是棋盘般的田野,是星星点点的村庄和炊烟。
天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云。
云很白,白到像刚弹好的棉花,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被风推着,慢慢地、懒洋洋地移动。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琴弦,落在远处的山脊上、河流上、田野上,把整个世界都照得透亮。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吹得头发在身后狂舞,吹得人觉得自己像一只随时会飞起来的鸟。
没有人说话。
连最聒噪的袁晟都安静了。
他就那样站在悬崖边,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但他舍不得眨眼。
简序衍走到他旁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眯着眼睛看远方。风灌进他的衣领,把他浅青色的短打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
但声音里有种平时听不到的、认真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沈暄和坐在那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茯苓糕。她一块一块地分给大家,分到谢盼时,谢盼摇了摇头,她就没勉强,自己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柳云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卷丹方,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丹方上,而是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上。
陆观颐把罗盘收起来了,盘腿坐在草地上,仰着脸看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见深蹲在悬崖边那棵歪脖子小松树旁边,认真研究它为什么能长在这里、风吹不倒、雨打不折,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这棵树比我厉害。”
闻晏坐在他后面不远,把那个沉重的包袱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整套茶具——紫砂壶、白瓷杯、甚至还带了一个小炭炉。他面无表情地开始烧水、煮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悬崖顶上,而是在寒烬殿的茶室里。
宋扶砚蹲在闻晏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壶正在冒热气的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温浸月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听着风。她腰间的荷包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里面的小东西也睡着了。
袁晟终于从悬崖边走回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下,四肢摊开,像一只翻肚皮的乌龟。
“累死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但是值得。”
没有人接他的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谢盼没有坐下,也没有躺下。他只是站在草地中央,风吹着他玄色的衣袍,把他束好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
但袁晟躺在地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见谢盼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山顶那朵被风吹散的云。
“谢盼。”袁晟忽然喊他。
谢盼低头看他。
“你是不是笑了?”袁晟问。
谢盼没回答。
但袁晟看见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天边那片金色的云海,和云海尽头那轮正在缓缓西沉的太阳。
风吹过来,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简序衍的马尾在风中甩来甩去,沈暄和的碎发贴在了脸颊上,柳云卿用帕子按住了被风吹起的衣角,林见深蹲在悬崖边、双手死死护着那棵小松树怕它被吹跑,宋扶砚被风沙迷了眼、正在揉眼睛,陆观颐的罗盘差点被吹飞、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接住,闻晏面无表情地用身体挡住了炭炉,温浸月的长发在身后飘成一幅墨色的画。
袁晟依旧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了的咸鱼。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风吹得快速移动的云,看着云后面那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看着偶尔飞过的、不知名的鸟。
他忽然笑了。
“下次,”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谁带队?”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会有人接的。
夕阳把山顶的草地染成橘红色时,他们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也狼狈得多。宋扶砚滑了三跤,最后一次差点滚下去,被柳云卿拽住后领才稳住。陆观颐的罗盘终于被风吹飞了,他在山坡上追了十几米才捡回来,裤腿全是泥。简序衍的马尾散了,他索性不扎了,披着头发走在队伍最后面,像个刚睡醒的、还没梳洗的小公子。
袁晟的腿在下山途中开始发抖,抖到后来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腿了,是两根不听使唤的面条。他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下挪,挪到山脚时,整个人瘫在石碑旁,再也不想动了。
谢盼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明天,”谢盼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换谁?”
袁晟躺在地上,看着谢盼逆光的、看不清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猜。”
谢盼没猜。
他只是转过身,望着那条从山脚蜿蜒而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小径。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潮湿的、泥土和野花混合的气息。
山还在那里。
明天,还会有新的路。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他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山那边,走到河那边,走到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尽头。
走到某一天,某个人,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醒来。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袁晟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在暮色中回荡:“谢盼!等等我!腿软走不动了!你背我!”
“自己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同门情呢!”
“没有。”
“谢盼——!”
暮色四合,山影渐浓。
青云山的春天,在这一天,被十二个少年,用脚步,一寸一寸,丈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