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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爬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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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四月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泥土化冻的腥甜和野草抽芽的青涩,扑在脸上痒酥酥的,像谁拿羽毛尖儿一下一下地扫。袁晟站在青云山脚的石碑旁,双手叉腰,仰头望着面前这座几乎要戳进云里的山,脸上的表情从“意气风发”到“瞳孔地震”只用了不到三秒。

“林见深。”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就是你说的……踏青?”

林见深蹲在石碑旁边,正在认真研究一块青苔的生长方向,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是啊。踏青嘛,不爬山怎么踏青?”

“踏青是找个平坦的草地铺个席子吃吃点心看看云!不是把自己当猴子一样往山上吊!”袁晟指着那条从山脚蜿蜒而上、越往上越陡峭、最后直接隐没在云雾里的小径,手都在抖,“你看看这路!这是人走的吗?”

林见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淡淡地说:“这是人走的。你看,这不是有台阶吗?”

他说的“台阶”是几块被磨得光滑的、歪歪扭扭的石头,稀稀拉拉地嵌在泥土里,有些地方干脆就是光秃秃的岩壁,上面用红漆画了几个箭头,年久失修,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这也能叫台阶?”袁晟悲愤交加。

简序衍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今天换成了竹骨的——他说玉扇太贵,爬山磕坏了心疼。他仰着脸,眯着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看了看山顶,又看了看袁晟,慢悠悠地开口:“掌门弟子要以身作则。”

袁晟被他用自己说过的话堵回来,噎了一下,瞪着眼睛半天没找出反驳的词。

周景暮站在简序衍旁边,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月白色的文士袍,换了一身利落的浅青色短打,袖口用带子扎紧了,长发也在脑后利落地束了个马尾。他手里依旧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茶——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术保温的,明明说好了不能用灵力,但谁也没证据。

“走吧。”他温声道,率先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沈暄和跟在他后面,浅绿色的衣裙今日换成了更方便行动的豆绿色裤装,腰间系着一个小巧的药囊,走路时轻轻晃动。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磨蹭的袁晟,笑着说:“袁师兄,再不走太阳就要晒头顶了。”

宋扶砚已经窜出去老远了,一边爬一边回头喊:“你们快点!我在山顶等你们!谁最后一个到请客吃糖葫芦!”话音未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幸亏柳云卿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小心。”柳云卿的声音依旧清冷,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

宋扶砚惊魂未定地站稳,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松动的石头,又看了看柳云卿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嘟囔了一句“谢谢柳师兄”,然后老老实实地放慢了速度,跟在队伍中间。

温浸月独自走在队伍最后面,墨绿色的衣裙在草木间几乎要融为一体。她没有带蛊盅——出门前袁晟三令五申,说爬山踏青是陶冶情操,不是野外放蛊,带那玩意儿容易吓到山里的野生动物。她面无表情地答应了,但腰间那个小巧的银色荷包里,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袁晟听见那声音,假装没听见。

陆观颐走在温浸月前面不远,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罗盘,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卯时三刻,巽位,宜出行……嗯,今日爬山大吉。”

闻晏走在陆观颐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什么也没说。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包袱,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走路时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林见深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得像在平地上散步。他是阵修,常年布阵拆阵,爬上爬下是家常便饭,这点山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有闲心蹲下来研究路边一株开着小黄花的野草,自言自语:“这个花……没见过啊……挖回去种在幻影楼门口?”

“那是小雏菊。”谢盼从他身边走过,淡淡地说了一句,脚步未停。

林见深愣了一瞬,然后小声嘟囔:“小雏菊的花瓣不是这样的吧……”但他还是站起来,跟上了队伍。

谢盼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绑带扎紧了,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仿佛不是在爬山,而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袁晟落在最后面,一边爬一边喘,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今天特意穿了千符峰的弟子服——深蓝色的,吸汗,但显胖。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蓝色麻袋的熊。

“谢……谢盼……”他扯着嗓子喊,“你……你慢点……等等我……”

谢盼没回头,但脚步确实慢了一点点。

袁晟见状,赶紧连爬带跑地追上去,追到谢盼身边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我……我以后……再也不爬山了……”

“你上个月跑圈也这么说。”谢盼平静地指出。

袁晟:“……那是跑圈,这是爬山,不一样!”

“上上个月你带队去河边捡垃圾,也说再也不去了。”

“河边垃圾又臭又多!那能怪我吗!”

“上上上个月——”

“行了行了行了!”袁晟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用控诉的眼神看着谢盼,“你就不能让我抱怨两句吗?非要揭我老底?”

谢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袁晟总觉得他嘴角弯了一下。

山路越往上越陡。那些“台阶”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溜溜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简序衍的扇子终于收起来了,别在腰间,两只手都用来攀爬。他的浅青色短打沾了不少泥,袖口也被树枝刮毛了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爬得还挺起劲。

“周师兄!”他回头喊,“你帮我看看,我头发是不是散了?”

周景暮走在他下面不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温声道:“没有,很整齐。”

“真的?你别骗我,我感觉有几缕掉下来了。”

“真的没有。”

简序衍这才放心,继续往上爬。

周景暮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确实掉下来、正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碎发,微微一笑,没有拆穿。

爬到半山腰时,路忽然平缓了一些,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边缘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松针翠绿,枝干虬结,像一位驼背的老者在俯视群山。

“休息一下!”袁晟一屁股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再也不肯起来。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沈暄和从药囊里拿出几个水囊,挨个递过去。柳云卿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淡绿色的药丸,分给众人。

“提神醒脑的。”他说,“含着,别吞。”

宋扶砚接过药丸,熟练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柳师兄的药就是好,上次跑圈我含了一片,跑完都不带喘的。”

“你上次跑完差点晕过去。”闻晏面无表情地指出。

“那是袁师兄带队跑太快了!跟我体力没关系!”

袁晟正仰头喝水,闻言差点呛死,瞪了宋扶砚一眼:“你体力差还怪我?”

“本来就是!你跑起来像后面有狗追!谁能跟上!”

“你——”

“好了好了。”周景暮温声打断,“风景这么好,别吵架。”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各自喝水、吃药、擦汗、发呆。

陆观颐坐在平台边缘,把罗盘放在膝盖上,一边看一边记录:“海拔……方位……嗯,此地灵气充沛,适合建个凉亭。”

“你上次在河边也说适合建凉亭。”林见深蹲在歪脖子松旁边,正在研究树根的形状,“结果建到一半塌了。”

“那是因为宋扶砚把地基挖歪了!”

“我挖歪了你就不能纠正一下吗?”宋扶砚立刻反驳,“你是卦修还是我是卦修?”

陆观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只好闭嘴,低头继续研究罗盘。

温浸月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听风。她腰间那个银色荷包里的“沙沙”声一直没有停过,但很轻,轻到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谢盼站在平台边缘,面对着山下,负手而立。从这里看下去,青云山的建筑群已经缩成了小小的点,被层层叠叠的绿意包裹着。再远处,是蜿蜒的河流和棋盘般的田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风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袁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负手而立,眺望远方。但他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像一只努力模仿仙鹤的鸭子。

“你说,”袁晟忽然开口,声音难得正经,“山那边是什么?”

谢盼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没爬过后山吗?”他问。

“爬过啊。”袁晟说,“但每次爬到山顶就累了,坐在石头上喘气,喘完就下山了,从来没好好看过山那边是什么。”

谢盼沉默了片刻,重新望向远方。

“是河。”他说。

“河那边呢?”

“田。”

“田那边呢?”

“山。”

“山那边呢?”

谢盼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看过吗?”他问。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淡、像晨雾一样不易察觉的笑。

“没有。”他说,“但是总有一天会去的。”

谢盼没说话,只是重新望向远方。

风吹过,松针沙沙地响。

休息够了,继续往上爬。

最后一段路最陡。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面凿了几个浅浅的踏脚处,旁边钉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林见深第一个爬上去,蹲在岩壁顶端,伸手拉下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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