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总算肯抬起头,却是用一双泛红的眼与他对视。然后越来越多的液体啪嗒砸在青石地砖上,点点斑迹连成了大片的暗绿。
“我娶不到她了。”
秦昭南近乎是呜咽着说的。
“这辈子都娶不到了……”
秦修想到了他的叔母,即秦昭南的母亲,她骤然失踪那一年,十岁的秦昭南也是如此时一般脆弱,涕泪交流的脸上还有压抑的委屈。
-我找不到娘了。
-娘被妖魔抓走了,为什么爹不让我去找她?
-我不喜欢练功,为什么爹就要罚我?
-我想要娘回来。我想她了。
隐隐间,秦修意识到秦昭南的婚事或许并不像他想的那样。
“与你成婚的人……是谁?”
秦修抓住他的肩膀,低声问。
他要娶的是宋姑娘,这点毋庸置疑。但宋家有二女。他说过的,他喜欢那个姑娘叫宋——
秦昭南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宋夭夭。”
秦修愣住。
怎么会是……怎么会……
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秦昭南喜欢的,分明是名为桃之的宋家长女。
九岁那年,秦昭南偷跑出府,贪玩在外,路遇几位顽劣的街巷小霸王,他们见他衣着锦绣,便将他围困于角落,企图抢要些银钱,他不愿给,他们就朝他挥舞起拳头。
彼时的秦昭南有娘亲的呵护溺爱,秦和昶尚对他无多要求,因此他从来不肯好好练功。眼下身陷囹圄,稚嫩的双拳如何能敌过数人?
小秦昭南选择抱头蹲下,等着熬过一顿打。他将脸遮挡地严严实实,其他地方受伤可以瞒一瞒,脸若受伤了,娘亲看见会心疼的。
他愤愤地咬牙想:等回家了,他就要告诉大师兄,让大师兄来教训他们这群小混蛋!
结果与想象的并不一样,他身上只砸下了一道拳头。
“何胖子你们干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
秦昭南小心地露出一双眼,那些小霸王们背对着他,搓手的搓手,挠头的挠头,一副心虚的神色。其中最胖的小霸王举起双手说:“啥、啥也没干!”
“滚边去。我上回说的明明白白,这条街是我罩的。”声音狂放不羁,“你们想再打一架是吧?”
透过他们的间隙,秦昭南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逐步走近,原先凶神恶煞的小霸王们突然一个个如鹌鹑般缩起了脖子,老老实实为这一抹天青色让开了路。
于是顶着灿烂的日光,一张秀脸烨然出现在秦昭南的眼前,对方与他年龄所差无几,却同话本里说的救世主一般潇洒帅气,弯腰伸来一只手,说:“我叫宋桃之,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
眉目飞扬,笑容温暖,几乎晃晕了小少年的心神。
后来秦昭南欢欢喜喜回了府,见着秦修便说:“师兄师兄,我交到外面的朋友啦!”
全然忘记要“复仇”之事。
秦家世代以除妖为业,为防止妖魔残害,年幼的弟子都是被管束着不允离府的。秦修清楚,秦昭南从前交不到外面的朋友,挂着家主之子的身份,却能力不足,因而府里的师兄弟也甚少与他相玩。
秦修替他高兴的同时嘘声让他别张扬,免得被人听见传到家主的耳朵里,到时免不了一顿责骂。
秦昭南捂了嘴,脸上却还是一片洋溢的快乐。
在秦修的掩护下,他得以不时偷溜出去找宋桃之玩耍。偶尔也会被府里发现,但都责罚得不轻不重。直到娘亲去世,秦和昶开始对他严格管教起来,能够偷溜出去的机会越来越少,甚至中途有整整一年他都逃不出这秦府。
旁人都羡慕他们秦家,百年荣膺,门楣光耀,可秦昭南却觉得这不过是秦氏先祖编织的一方牢笼。他们正是用那些所谓的虚名浮华困住了他,困住了他年少的倾慕情思,困住了他的自由。
当他决意冲破十余年的桎梏,一心奔向想娶的姑娘时,上苍又同他开起了玩笑。
那样冷酷而不留余地。
背上的伤痕经年累月,斑驳横陈,如今新添淋漓鲜血,伤口在疼痛,仿佛是他唯一鲜活过的证明。
那年小巷的萍水相逢仍然深刻而美好,至此,藏在秦昭南回忆里的画卷皆覆上一层梦幻的天青色,只是无人知晓,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叫做宋桃之。
七十五鞭彻底抽疼了他,抽断了他深埋于心的念想。
秦昭南还是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