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一圈儿回来,大家的肚子彻底空空如也了,他们走得快,赶着回房间补上缺的那一顿,于是剩下扶苏和顾七两个慢悠悠地并肩而行。
“方才在街上,顾兄是有话想问吧。”
听语气,他或许连自己想问什么都猜得到。
顾七心想。
那为什么,要等自己问呢?
“你出现在临江城,是否偶然?”
“不是。”
顾七点点头,如他所料,“为何而来?”
“寻人。”
他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尽力显得漫不经心:“寻到了吗?”
寂静的夜里,对方的声音格外好听:“嗯,寻到了。”
顾七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似乎和以往几次有所不同。
他抬眼,“是鹤姑娘吗?”
扶苏笑而不语。
啊,那就是啦。怪不得他要来临江,要跟着自己去阴蚀山,因为鹤姑娘和莫老头认识嘛!挺好的,他们长得都很好看,一个像神女,一个……至少从前是神,郎才女貌多般配啊,自己也算是做一回月老了吧?俗话说投桃报李,一路上帮助自己降妖除魔,以及那两包栗子的情,算报答了吧?等离开云中,分道扬镳,他就会去找鹤姑娘了吧?
顾七想像调侃莫长安那样说几句玩笑话,大家相识一场,都是哥们啊。
可是,为什么张不开口?
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不是。”手腕突然被人握住,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扶苏重复一遍道:“不是她。”
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肤,顾七先是一颤,而后感受到点点烫意在结成丝、连成片地蔓延,同那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一般炙热。
“可你们……”顾七迷惑不解。
扶苏笑得愈发明显,或者说,张扬。
“她是我师父的好友,天界的御下四神将之一,雷洪神将。比起鹤姑娘,我更倾向称她为鹤将军。”
“哦,真是神仙啊……”不对,顾七反抓住对方的手,“啥??!”
莫杳讲过,御下四神将分别是昆仑、天禄、却火、雷洪,他们直属天帝,只听从天帝的号令,专职镇守天界,抵御外敌入侵。
传说,其他三位皆是天生的神族,而雷洪神将是千年前由凡人飞升成神的。相较之下,她的资历最浅,却是最强悍的、最受人景仰的。尽管无人知晓其真实面貌,仍有大量神像被供奉在凡间各处。神像通常会被雕塑成魁梧的男相,不过在历代皇室神祠中,更多是塑造成不同的女相。
世人对雷洪神将的真正面目争议颇多,但甭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神,在有关雷洪神将的故事里,绝对会有这么一句形容——
声如惊雷,势同洪水,银光乍破间,可挥虹断月。
多么雄赳赳气昂昂的名号!
由此顾七一直站“雷洪神将是男子”一派。
现在,他被震撼到了:“菩萨低眉听多了,菩萨怒目是头回知道。”
他想象了一下鹤臾提着断月刀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模样。嗯,相当刺激。
“真帅气啊,威风凛凛的女神将。”顾七松开手,仰天长叹:“若我能有她三分出息,莫老头得烧高香把我供起来了。”
身边沉默良久,显得他自言自语怪尴尬的。转头欲问,就听见对方说:“其实你……”
话音顿住,又是好一会儿。
“嗯?”
他们已经走到别院了,火红的枫叶被风卷起,飞扬,落下。
扶苏淡了笑容,眼中似有千情万绪,声音低沉暗哑:“我的师父,他从前也是金戈铁马过的。”
他的师父,他的师父。顾七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对啊,自己怎么忘了,同样直属天帝,专职降妖除魔,维护人间秩序的临江仙。长生桥上,人与马皆身披黑甲,蹄踏声震天动地,一柄寒生剑穿破风雪杀退百路妖魔,初出茅庐即是一战成名。
千年前最骁勇最风光的,该有一个顾桑尘。
可现在是千年后。
不知为何,心里陡然升起一丝苍凉。
分明是从一人嘴里听着另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为何内心会有如此强烈的共鸣?
簌簌的冷风直直冲撞着顾七,他这才突然察觉到,他的眼是热的,血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