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奇怪,鄢桐醒来就听到冯绪说城外的魔退了。
鄢桐很是诧异,她莫名抬头看了眼楼弃,只见少年神色如常,默默扫着院落枯叶。
竹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昨夜城外那遮天蔽日的魔气、震耳欲聋的厮杀,都只是一场虚妄的梦魇。
“退了?怎么会这么快?”
鄢桐扶着门框起身,昨日喂了裴御清些血,宿醉般的眩晕感还未散尽。
她分明记得昨日,魔气包围了整个镇子的外壁,连城中最高的瞭望塔都被染成了墨色。
幸亏留了禁制才没渗入进来。
冯绪搓着满是薄茧的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今早天刚亮,那魔气就跟潮水似的退了,城外只留下些残痕,连魔的影子都没见着。”
“寻衙司司长已带人去探查了,说是……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驱散的。”
“无论如何,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话音刚落,侧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楼弃不肯让裴御清睡主屋,把他扔到了隔壁的房间。
他和鄢桐成婚后,那间屋子一直都是空的。
像是有人翻身时被褥摩擦的声音,鄢桐心头一紧,怕被发现端详,匆匆谢绝冯绪,关上院门。
待人走后,快步推开隔壁屋门。
裴御清正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间却褪去了昨日的青灰,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他看到鄢桐进来,墨眉微蹙,哑声道:“魔气……散了?”
“我还活着?”
鄢桐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勉强起身:“别乱动,你昨日被魔所伤,灵力尽散,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今早魔退了,你算捡回一条命。”
裴御清闻言,眼中涌上浓重的感激,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鄢桐按得更紧。
“多谢姑娘相救。”
他的声音虽弱,却字字恳切:“我乃开阳宗大弟子裴御清,此番奉师命下山驱魔,本是职责所在,却不料被魔暗算,若非姑娘出手,我早已沦为魔的养料。”
“大恩不言谢,裴某无以为报……”
“停停停,我有夫君了。”
鄢桐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他下一句冒出以身相许。
她好不容易和他扯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他怎么能主动往上凑。
“呜呜呜。”
裴御清闷哼几声,表示知晓鄢桐的意思,鄢桐见他识趣,才松开手,差一点把他捂死,大口大口喘着气。
“姑娘放心,裴某虽感念救命之恩,却也知晓分寸,断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顿了顿,脸颊微红小声道:“裴某已有心上人,爱慕已久。”
鄢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就是怕……怕你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挠了挠头,语气轻快了些:“有心上人就好,省得我还得费口舌解释。”
裴御清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笑意:“姑娘性情直率,倒是裴某唐突了。”
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只是昨日那魔的力量诡异得很,我明明已布下开阳宗的伏魔阵,却被它轻易冲破,若不是……”
他话未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是竹扫帚落地的声音。
鄢桐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只见楼弃站在院中央,手里还握着半截扫帚,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清扫。
少年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屋内的两人身上,神色依旧平淡,只是那双眼眸,看向裴御清时,像在看什么垃圾。
裴御清不由得心悸片刻。
他是哪里得罪了他?
为何一副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样子。
鄢桐被楼弃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松开按在裴御清肩上的手。
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夫君,你扫完了?”
听到那句“夫君”,少年的脸色才缓和起来。
楼弃没应声,只是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扫帚,竹枝断裂的截面参差不齐。
他直起身时,目光掠过裴御清苍白的脸,裴御清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楼弃握着那半截扫帚,竹枝的碎屑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他没再看裴御清,只是将目光转向鄢桐,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冷意:“灶上的药该沸了。”
鄢桐连忙应了声“好”,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裴御清:“你再躺会儿,药煎好我给你端来。”
说完,便快步出了屋,路过楼弃身边时,还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像是在安抚。
少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愣了愣,任由她拉着,目光却又一次飘向屋内。
裴御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被褥里,那点残留的灵力波动仿佛都被这寒意冻住了。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为何会有如此慑人的气场。
他看着鄢桐进了灶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屋内:“伤没好透,就别乱动心思。”
裴御清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说自己,脸颊瞬间涨得微红,却又不敢反驳,只能讷讷地应了声“嗯。”
灶房里的药香渐渐漫了出来,鄢桐刚掀开药罐的盖子,就被蒸腾的热气呛得皱了皱眉。
转身想找布巾垫手,却见楼弃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里捏着块素白的棉帕,递了过来。
“小心烫。”
成婚这么长时间,他一贯如此细心。
鄢桐接过帕子,笑着道:“知道啦,还是夫君细心。”
接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楼弃,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少年动作一顿,很快,只是淡淡道:“药好了。”
事态紧急,鄢桐转回身去舀药,没注意到少年耳尖泛起的淡淡红晕,以及他望向侧屋方向时,重新沉下去的眼底寒芒。
而此刻的侧屋里,裴御清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打量着这间屋子。
陈设简单得过分,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甚至没有多余的摆件,唯有墙角的香炉里,燃着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
炉身刻着简单的云纹,炉口飘着一缕极淡的檀香,那香气清冽干净,不似凡品。
他撑着身子下床,凑近了些,才看清香炉里并非供着普通线香,而是燃着一盏豆大的青焰。
那是一盏命灯,灯芯跳跃的微光里,隐约缠绕着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灵力。
“这是……”
裴御清心头微动,开阳宗也有命灯阁,他自然认得这东西。
只是寻常命灯多是玉石所制,像这样用檀香供奉,藏在民宅角落的,倒少见得很。
他正看得出神,忽听门外传来鄢桐的脚步声,连忙躺回原位。
鄢桐端着药碗进来,见他目光落在香炉上,心里暗叹不妙,侧过身子挡住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将药碗递过去:“该吃药了。”
“姑娘。”裴御清接过药碗,忍不住开口问道:“那香炉里的,供着的可是命灯?”
鄢桐见瞒不住,故作轻松的点了点头:“是,供着的是我此生唯二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