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初晖院时夕阳已然彻底没进天际，一弯弦月洒下的辉光朦胧浅淡，落在窗口时便被屋内透出的橙融暖光阻住，不得寸进。

用过晚膳，柳黥宁秉着灯火一字一字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流水账一般的记录纸面，几乎没感觉到时间流逝。

直至她最后一笔落下，发亮的墨迹渐趋干涸。

像似生怕她还要不顾伤眼的疯狂‘练字’一般，青螺以无比利落的动作飞速收拾好了东西，软磨硬泡的催促柳黥宁赶紧洗漱准备入睡。

柳黥宁却还有些忐忑。

天知道她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还窝在母亲怀里时有多兴奋，简直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引火放鞭的昭告天下。而后更是旁敲侧击并以昨夜写下的‘日记’仔细比对，如此方才确信自己似乎彻底恢复了正常。

可这一天过去，早上时的情绪到了此刻早便淡了，她着实担心明天的状况。

……可她总不好一直霸占着母亲。

“姑娘……”

青螺瞧见她挣扎犹豫的面色，怯怯的唤了一声。

姑娘以往作息最为规律，往往亥正之前便要入睡，这几日却……

柳黥宁被青螺叫回神，看见她脸上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担忧疑虑，心下暗叹，乖乖的上榻准备睡觉。

才沾上柔滑的被面，困意便浪潮似的汹涌而来。

朦胧困乏之间，她隐约想到自己先前似乎也吐槽过这沾床就睡的本事？

她一面迷迷糊糊的继续唾弃，一面又忍不住自我安慰。

虽然有些像猪，不过，比起失眠，大概还是要好上那么一些的……吧？

失眠的慕翛然躺在柳府客院的卧榻上，闭目冥思对自己有用的讯息，盘算着接下来大概的事情走向。

现下他倒是真的有些庆幸，前世的自己曾经疯了一样的收集所有关于柳黥宁的消息。不论有用没用，是真是假，只言片语都不肯放过，连带着其它的大小琐事都记住了不少。

甚至，他还忍着难受，连一些称赞安宁伯夫妇是神仙眷侣，描绘他们相识相知至终成眷属的话本子都看过许多……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东西，大概都是瞎编的。不过却也有些，同他以各种途径搜集来的信息相符合，因而被他牢牢记在脑子里。

那时的他，怕是真的疯魔了。

后悔，自怨，不甘，还有……嫉妒。

他从未想过，自己每次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她，遇到有关她的消息便忍不住多看……是因为喜欢。

他以为仅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以为只是有些自责幼时欺负过她，毕竟他后来听说柳府三姑娘因幼时曾冬日落水而留了寒症；只是朦朦胧胧的，下意识想同她修好，却又因浮躁气盛，拉不下脸面。每次都在触及到她陌生又平淡的目光之后便退缩回去。

等他想明白之后，什么都迟了。

慕翛然低着头，垂下的眼睫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他怎么可能认同令修？认同这个只是占了时势先机而抢在他前面的人？

当初柳黥宁会嫁给降袭得安宁伯爵位的令修，只怕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柳侍郎被他那短视又自大的弟弟卷入皇子之间的争夺，被迫站在了二皇子一边，才会在安宁侯上门提亲时点头答应……毕竟，二皇子的生母德妃，是安宁侯的亲姊。

可这么容易就得到的，又能有多珍惜？令修根本就不会对她好！

外人只看见安宁伯娶妻后便遣散通房，直至三年无子方才纳妾。

可他那妾侍，那所谓的‘救命恩人之女’，早便被他沾过身子，于房中金尊玉贵的养着，却还要觊觎柳黥宁的正室之位，三番五次的联合令倾欲要害她！

直到过了多久，令修才晓得要对她好，待她逝去后抱着墓碑痛哭后悔，日日借酒浇愁。

……早干什么去了？

柳府在夺嫡的漩涡之中摇摇欲坠，连带的柳黥宁也被其他贵女打压欺侮的时候他在哪？

她因安宁伯夫人的身份立场被三皇子妃压着站在冷风里却不得不强撑的时候他又在哪？

他不知道她因此卧病在床，高烧不退吗？

是了，那时的令修正以三年无子为借口，名正言顺的带着那妾室四处游荡，将偌大的安宁伯府压在柳黥宁的身上，要逼着她去求宣远侯好借机将整个侯府拉到二皇子这边。

这些都被自己看在眼里……却也只能看着，暗地里寻机帮她。明面上便是想远远看她一眼都需要‘偶遇’，需要克制。

他不能因自己的一厢情愿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