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赤足踩过石板时发出的微响。
经过正中的石案时,她的手无意间擦过了一件器物。没有金属冷硬的棱角,表面细腻而微凉,带着陶土烧制后特有的质感。
玄冥有些好奇,顺着罐身往上摸了摸,指尖触及罐口边缘时,她没控制好力道,陶罐在石案上轻轻晃了一下。
罐底擦过石面,发出短促的轻响。
“——不要碰它!”
暴喝声在耳畔炸开。
玄冥浑身一僵。
她还未来得及缩回手,急促的脚步声便已逼近。
烛淮冲到石案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推开,另一只手死死护住那只白陶罐。
“我叫你不要碰它,你听不懂吗?!”
玄冥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半步,摔在地上。
殿内死寂一片。
玄冥听见烛淮粗重的喘息,她当时还不知道,那里面封存着槿的尸骨。
她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怒意钉在原地,连解释自己只是无意触碰的念头,都被怒吼压了下去。
“来人——”
阶下甲叶交击,卫兵们闻声而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给我杀了她——”
“大王且慢!”
蓐收连气息都未喘匀,便横跨一步,挡在玄冥与烛淮之间。
“是我没有看好她。”
烛淮压着呼吸,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与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带她来的。”
“你以为替她认下,你就受得起罚?”烛淮冷笑,“你可知句芒的意识都被褫夺,仅剩一枚肉种留在世间?”
蓐收没有再辩解。
沉重的甲胄声从两侧逼近。
烛淮下令,命人将蓐收带下去受罚。
玄冥站在原地,听见蓐收身上的金石声在铁甲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直到整座石殿重新空旷下来,她才慢慢伸出手,可是,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蓐收是三天后才回到水边的。
他涉水而来时,步伐比往日沉缓了许多。玄冥一听见动静,便从水里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指尖隔着湿透的衣袖,摸到了底下凸起的绷带,以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蓐收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玄冥的指腹停在他腕骨下方,声音有些发紧。
“明明是我。”
“我不想让他罚你。”
蓐收腾出另一只手,像往常一样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
“下次别再靠近他的殿宇了。”
玄冥没有应声。她把那只青铜鸟笼拿出来,搁在两人膝头之间。
夜风吹过水面,她一根根摸过那些冰凉的铜栏。
很久以后,她才从旁人隐晦的提及里知道,白罐里装着槿的尸骨。
她也终于明白,槿是谁,烛淮为何会如此愤怒。
可她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珍视某样东西,就可以因此去折磨其他无辜的人?
-
人类再次逼近时,地脉里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前线传回了景州失守的消息。残余的部族向后撤退,原本勉强维系的防线也随之动摇。
战火沿着山脊蔓延,连玄冥藏身的岩层附近,都总不安宁。
——景州是蓐收驻扎之地。
一天大雨,烛淮亲自来到了黑水岸边。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大战在即的肃穆。
烛淮说,景州已无法收复,军队还在继续推进。
若不能及时截断敌军的去路,战火便会蔓延到新的领地,届时,神代种将再无退路。
他需要玄冥动用权柄。将黑水引向失守之地,封住那里的水脉与退路,以水倾覆仍在其中活动的敌军,阻止他们继续向前。
“蓐收已经撤离了。”
烛淮站在岸上,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破绽。
“切记,无论听见什么,在水势彻底平息之前,都不可撤去水压,更不可放任何活物浮出水面。人类对灵力的掌握,已经在我们的认识之上了。”
玄冥没有怀疑。她不懂算计,只知道领地正在失守,而她是执掌黑水的神明。若她能凭自己的权柄挡住敌军,便能保住跟随烛淮迁徙至此的族人。
“蓐收呢?”她问,“何时归来?”
烛淮淡淡道,“等你封住那里的水脉,他自会回来见你。”
玄冥点了点头。
她将青铜鸟笼轻轻放在岸边的青石上,转身踏入黑水之中。
-
黑水在玄冥的催动下轰然暴涨。
庞大的水流化作万钧重压,沿着地底水脉灌入景州深处。
失守之地仍有敌军盘踞,玄冥循着那些纷乱的气息,引动黑水朝地底合拢。
这是她的领地,每一寸暗流都是她意识的延伸。她站在水底中央,全力压制着翻涌的水势,直到水脉深处传来剧烈的震荡。
她感知到了一具被黑水裹住的躯体。
玄冥试图辨认对方的位置,却被交错的气息与紊乱的水流扰乱了感知。直到暗流骤然收紧,她才循着水波传来的触感,摸到了那个人的手腕。
没有人类粗糙的铁甲,也没有陌生的兵刃。
只有她摸过千百次的腕骨,以及袖口下早已愈合、却依然留着浅淡凹凸的旧伤。
——那是当年蓐收替她受罚时留下的痕迹。
玄冥浑身一震。
敌军仍在黑水深处,而蓐收也在其中。
她亲手引动的水势,已经将他一并困在了里面。
“蓐收——!”
意识忽然远去,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对的是烛淮。
“起来,”烛淮说,“现在你像什么样子?简直就是个普通的妇人。”
“——”
玄冥想要逃离烛淮的手,却发现她根本不是被烛淮,而是被某种更为强大的权柄困在了原地。
“你做得很好,玄冥。”烛淮松开手,“蓐收会因为你而自豪的。”
玄冥张了张嘴。却发现,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徒劳地向前摸索着,却只能摸到细密的金属栏杆。
是了,笼中鸟,笼中鸟——
她玄冥,不过是困在地底的笼中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