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句芒发现时的事情。
句芒是他们中最早成熟的,风吹过荒原,在枝头带来第一缕生息的日子,句芒便诞生了。
而那时的玄冥,甚至还没有长大。
她没有固定的形体,大多数时候都沉在幽暗的水底,偶尔顺着地下的水脉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我是谁”这样的顾虑,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或者说,她不需要去往何处——只要是黑水流经之处,便是她可以停留的所在。
句芒是第一个发现她的神代种。
彼时,山间的草木刚刚抽出新芽,句芒走过林地,沿途干枯的枝条纷纷舒展,沉睡在冻土深处的根须也随之苏醒,在泥壤下发出细密而繁杂的摩擦声。
随后,他听见了水底传来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河底部缓慢而枯燥地敲击着岩床。
句芒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
几乎是触及水面的刹那,刺骨的寒意便顺着他的指尖暴起,水域顷刻间凝结成厚重的黑冰。刚刚苏醒、试图探入水脉的根须被死死封在冰层之下,再也无法寸进。
句芒没有急着收回根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耐心地等着。
过了许久,厚重的冰层下才传出一道稚拙而冷漠的声音:
“好吵。”
句芒愣了一下。
他诞生以来,便是听着世间万物的声响长大的。草木破土的轻吟,鸟兽迁徙的啼鸣,山石在漫长岁月里风化开裂的轰鸣。他知道有些生灵喜动,有些生灵喜静,却还是头一次遇见仅仅因为嫌根须生长太吵,便要将整片水脉彻底冻结的存在。
“那我不让它们往水里长了?”句芒温声问。
水底重新安静下来。
句芒又等了一会儿,正打算收回手,坚硬的冰层却忽然融开一道缝隙。一截湿漉漉、尚未完全成形的手臂从黑水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他垂落的衣袖。
他低下头。
那团冰冷的水汽甚至还没有凝出清晰的五指,却攥得极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固执,生怕他就此离开。
句芒没有挣开:“你想让我留下?”
水底的存在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衣袖拽得更紧了些。
于是句芒留了下来。
他并不清楚该如何照看这样一个生于幽暗的小东西。她不碰草木,也厌恶活物靠近,偶尔饿了,便顺着地下水脉悄无声息地游走,隔上许多时日才回来。句芒问她去了哪里,她从不作答,只把冷冽的寒气散得满地都是。
有一次,她消失了很久。
句芒循着水脉一路找过去,最终在几条山脉交汇的深谷里发现了她。
她正蜷在一块灰黑色的巨石旁,似乎极贪恋那里的气息,即便察觉到句芒走近也不肯挪动分毫,只是将自己重新沉进石缝渗出的积水里。
句芒便没有带她走。
他在巨石旁盘膝坐下,任由她泡在那汪死水里,自己则将手掌轻轻按在荒凉的地面上。
不多时,死寂的泥土便有了动静。
青翠的草木破土而出,粗壮的枝干飞速拔节,层层叠叠的树冠向着四面八方铺展蔓延。新生的密林很快便将这片荒谷彻底遮蔽起来,唯有那块布满裂纹的灰黑巨石,仍旧沉默地横亘在林海中央。
玄冥依旧讨厌树木生长的声响。
可她贪恋句芒身上那种温和而恒久的气息。于是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将那些靠近水脉的根须冻死。
后来,蓐收循着山脉间的金石之气来到了这片密林。
他原本只是途经此地,行至林间深处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与寻常山石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太过阴冷,某个庞然大物死去之后,连祂的“死亡”本身,都被漫长的岁月凝固在了里头。
蓐收拨开垂落的枝叶走到巨石旁,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树下的句芒,以及那团正紧紧贴在他身侧的湿冷水汽。
“你在这里做什么?”蓐收问。
句芒抬起头:“等这个小东西长大。”
蓐收沉默片刻,目光越过水汽,落向横亘在阴影里的灰黑巨石:“那是什么?”
句芒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抚了抚身后的石面:“你觉得它是石头?”
蓐收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同样将掌心贴在了粗糙的石壳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绝非凡俗矿石天然具备的冷硬,而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古老存在,在彻底陨落后留下的残骸。
“它曾经流出过很多血。”句芒的声音很平静,“玄冥,不,我们都是吞着那些血水长大的。”
石缝间的积水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玄冥并不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不需要眼睛,也看不见巨石的全貌,只知道从石缝深处渗出来的暗沉液体能填饱自己空虚的躯壳。
蓐收贴在石面上的手久久没有移开:“……这不是石头。”
“嗯。”句芒颔首,“时神死去以后,祂的血肉便化作了这副模样。”
他说得极为寻常,仿佛只是在陈述四季的更替。蓐收却听得眸光微沉,半晌没有出声。
句芒抬起手,指向四周遮天蔽日的密林。
“这些,也是我留下来的东西。”
山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的叶响。
“我的皮肉会随着岁月剥落,腐烂在泥土里,再长成如今的林木。”句芒低头,温热的掌心再次落向身侧的玄冥,“有些存在死去后会化作顽石,有些则会蜕变成别的模样……她也是靠着这些死去的东西,一点点长出来的。”
玄冥向来厌恶旁人触碰自己。可这一次,她不仅没有躲,反而从水里探出手,轻轻勾住了句芒的手指。
蓐收站在巨石旁,安静地听着漫山遍野的风声,以及石壳深处那片亘古不变的死寂。
许久,他才再度开口:“你一直守着这具尸骸?”
“不是守着祂。”句芒笑了笑,“只是习惯了,这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蓐收没有再追问。他在巨石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身下坚硬的石壳。
铛。
一声清脆冷冽、宛如金铁交鸣的回响在幽谷间荡开。
水底的玄冥猛地顿住了。她松开句芒的手指,顺着那道从未听过的、绝对恒定而克制的金石之音,一点点游到了蓐收脚边的水洼里。
蓐收垂眸扫了那团水汽一眼,没有驱赶,只是指尖微动,又在石面上不疾不徐地敲了一下。
“大早上的,敲什么!”
祝融大咧咧地冲进山谷。
他浑身裹挟着暴烈的热浪,所过之处,林木剧烈摇晃,枝叶间的水汽瞬间沸烧蒸腾起来。
玄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汪寒潭,被那股灼热的气息烤得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湿痕。
玄冥彻底恼了。
祝融甚至还没看清石缝里藏着什么,脚下的大地便骤然炸开刺骨的寒潮,翻涌的黑水顺着他的脚踝疯狂攀升,瞬间将他半截身子封进了坚冰里。
紧接着,赤红的烈焰自冰层内部轰然炸裂,水火相激的巨响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