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微微偏过头,苍白无光的眼睛朝着水声最乱的方向,唇边竟浮起一丝笑意。
“好啊,烛淮。”
“当年你让我见不到他。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她也从水里带走。”
她垂落的黑发只是轻轻触到了水面,整条暗河便在瞬间随着她的恨意,倾覆而来。
这一次,水流没有再直接冲向南流景,而是化作数道阴冷的暗流,顺着水下极力屏住的那道呼吸声,从两侧绕过他的身体,直扑被他护在怀里的元初弦。
南流景猛地转身,将她按进怀里,脊背迎上从侧后方卷来的暗流。
沉闷的撞击声在幽闭的廊道里回荡。
元初弦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闷响,紧接着,温热的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混进冰冷的河水里。
“南流景!”元初弦心脏狠狠一缩,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他按得更紧。
“别出声。”
南流景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沙哑得厉害,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屏住呼吸,她在听水里的动静。”
“屏住呼吸就逃得掉吗?”
玄冥轻缓的声音贴着水面传来。四周的暗河水在她的操控下轰然抬升,筑起直抵廊道穹顶的黑色水墙,将这片水域彻底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死牢。
她踩着凝结成冰的水面,一步步朝两人所在的位置走来。
“烛淮,听见这水声了吗?”玄冥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唯有眼角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痕,顺着脸颊滑落,“当年蓐收被你一意孤行,沉在水底的时候,水也是这样冷的……我捞了那么久,连他的一根指骨都没能捞上来。”
她停在不远处的冰面上,歪过头,安静地“听”着南流景怀里那道压抑的心跳。
“你把她护得这么紧,可你欠下的债,打算拿谁的命来还?”
水压越来越重,幽暗的廊道里只剩下黑水翻涌的轰鸣。
玄冥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水幕,一字一句落进元初弦耳中。
蓐收。
陌生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进脑海深处。
元初弦靠在南流景染血的肩头,眼前忽然晃过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有人跪在死寂的水边,双手浸在刺骨的血水里,一遍又一遍地往下摸索,却怎么也捞不起水底沉没的尸骨。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耳边却响起了一阵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最后变成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她不知道那是谁,心脏却像是被那阵哭声死死揪住,泛起一阵近乎窒息的抽痛。
元初弦猛地闭上眼,指尖死死攥住了南流景胸前湿透的衣襟。
剧烈的痛楚在太阳穴深处炸开,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初弦?”
南流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异样。他低下头,借着廊道内微弱的反光,看清了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心。
那种神情他太熟悉了——很久以前,连元初弦自己都遗忘的过去,凡是她过度使用完灵力,都会露出这样痛苦而恍惚的模样。
南流景扣在她脑后的手掌猛地收紧,顾不上身后逼近的寒气,声音里透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别想那些事了,元初弦,看着我!”
冰面上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玄冥微微侧过耳,精准地捕捉到了元初弦乱掉的呼吸,以及南流景语气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愣了片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玄冥空洞的眼睛转向元初弦的方向,唇角的弧度越扩越大,声音里满是病态的讥诮与快意:“她不记得了?烛淮,你费尽心机找到她,可她竟然把你们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四周高耸的黑色水墙随着她的笑声剧烈震荡起来,无数冰冷的水珠如密集的箭矢般悬停在半空。
“难怪你刚才拦着不让我开口。”玄冥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黑冰发出咔嚓的脆响,直逼两人面门,“你怕她想起来?你怕她记起蓐收是怎么死的,还是怕她记起……当年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闭嘴!”
南流景眼底的暗金色彻底失控,暴戾的黑气混着血水从他周身席卷而出,将迎面刺来的冰棱尽数绞碎。
可玄冥根本不在乎那些反扑的气浪,任由碎冰划破自己苍白的脸颊,她只是死死“盯”着南流景怀里的人,声音轻柔得如同催眠的魔咒,一字一句往元初弦耳朵里钻:
“槿,你仔细听听这水声……当年在黑水边,你明明也在场的,不是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脑海中摇摇欲坠的屏障。
元初弦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幽暗的地下廊道与翻涌的暗河瞬间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席地的血雾,以及水岸边那具被黑水吞没、再也拼不完整的残破神躯。
而在面前死寂的黑水倒影里,她看见了自己苍白如雪的脸,和站在她身侧、浑身淌着金红色神血的——烛淮。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遥远的血雾深处传来。
“……在景州拦下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