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庄家二少爷,庄裴朗。
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没有了往日那种浮夸纨绔的神气。
一个食盒被随意地丢在长生脚边。
“饿了吧?吃点东西,咱们……好好叙叙旧。”
庄裴朗蹲下身,扯掉长生嘴里的布条,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带着病态的迷恋和摧毁欲。
“瞧瞧这小脸,这眉眼,还是那么勾人……”
长生咳了几声,适应着船舱里污浊的空气,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庄裴朗猛地伸手掐住长生下巴。
“说话!别他妈给我装死!”
“老子为了找你,散尽家财,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松开手,像是耗尽力气,又像是被自己的话勾起无尽的委屈和愤懑,开始在狭小的舱室里来回踱步,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个精神不稳定的病人。
“庄家……哈哈,庄家没了!”
“都被老三那个疯子毁了!”
“我呢?我他妈什么都没了!”
他猛地转身指着自己,眼睛赤红。
“我庄裴朗,从小就比老大机灵,比老三会来事!账本我看一遍就记住,人情往来我比他俩谁都精通!”
“可爹呢?他正眼看过我吗?”
他冲到长生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
“他永远只看得见大哥的稳重,老三那点小聪明!”
“我呢?我就是个不成器的废物,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凭什么?那些生意,那些家产,本来都该是我的!是我庄裴朗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戾气。
长生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这彻底的漠视,更加激怒庄裴朗。
“还有你!谢长生!”
他将矛头对准长生,语气充满被背叛的痛楚和极致的怨恨。
“我对你不好吗?为了你,我跟老三明争暗斗,甚至不惜得罪大哥!”
“我是真心喜欢你啊!可你呢?!”
他抓住长生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对我笑,对我软语温存,转头就能爬上大哥的床!还能让大哥对你另眼相看!”
“最后……最后你他妈还把我的钱卷跑了!”
“你这个婊子!没有心的畜生!”
面对庄裴朗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和怨毒的咒骂,长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直到庄裴朗骂得声嘶力竭,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二少爷,你说完了吗?”
庄裴朗被他这反应噎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憋闷难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长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脸上满是脆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
“二少爷,你只知道恨我,骂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也有我的不得已?”
庄裴朗愣住,随即嗤笑:“不得已?你有什么不得已?难不成还是我们逼你的?”
长生微微偏过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声音带着哽咽。
“是,我是周旋在你们兄弟之间。”
“可二少爷,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戏子,在你们庄家那样的深宅大院,就像狂风暴雨里的一盏孤灯,谁都能来吹一口气,让我熄灭。”
“我能怎么样,我敢得罪谁?”
他抬起眼,看向庄裴朗,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带着令人心碎的迷茫和痛苦。
“至于拿你的钱……二少爷,我是真的怕了。”
“庄家就是个吃人的魔窟,我若不走,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些钱……就当是我借的,是我对不起你,可我……”
“可我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你吗?”
长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充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依恋。
“二少爷,你说爱我……可你知道吗?”
“爱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庄裴朗,眼神渐渐变得恍惚。
“我累了……真的累了。”
“这世上的人,都说爱我,可给我的,只有伤害和囚笼。”
“这样,我们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是不是就能证明……什么是爱了?”
谢长生的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反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仿佛殉情这个疯狂的念头,不是威胁,而是他早已在心底默默演练过无数次,通往永恒安宁的途径。
庄裴朗彻底愣住。
见到谢长生之前,他早在脑子里构思了一万种能让他生不如死,折磨他的方法。
让他痛苦,让他后悔。
可他万万没想到,长生给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同归于尽的回应。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紧接着是兵器相交的脆响。
庄裴朗脸色一变,猛地将长生从地上拖起来,拽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货船的甲板,发出密集而压抑的声,江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