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风?
这世道,枪杆子才是真威风。
夜深了,舱内鼾声四起。
陈瑾聊累了,靠在一旁沉沉睡去,嘴角带笑。
长生静静等着,等到舱内只剩呼吸声和江水声。
他悄无声息挪到陈瑾身边,目光冰冷地看着那张年轻睡颜。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细铁丝。
动作快准狠。
本应如此。
可当冰凉的铁丝即将触到陈瑾温热的脖颈时,长生的手猛地顿住,忍不住发颤。
杀了他?
就像当年跟着石齐山时,杀那些欺男霸女的恶霸地主。
还是像对付庄明绥那样,在对方药瘾发作时冷眼旁观直至断气。
可眼前这个人……
他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帮父亲打理生意,要把家里的丝绸卖到西洋去。
他说母亲每年都给他在寺里点长明灯,盼他平安。
他说有几个同窗好友约好一起南下,只是他性子急先走一步……
他有家,有盼他归家的人,有朋友,有未来。
而自己呢?
一个无家可归,连真名都不敢用的戏子。
一个被命运反复玩弄,满心只剩下算计和恨意的……孤魂野鬼。
长生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抽气。
酸意涌上鼻腔。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铁丝掉在脚边,发出轻微声响。
他做不到。
他杀过恶人,害过仇人。
可对着这样一个鲜活无辜,甚至对他释放善意的生命,仅存的那点人性,像无数根细刺,死死扎进心脏。
他踉跄着退开,靠在冰冷船壁上,大口喘息,冷汗打湿额发。
算了……
让他去吧。
他想投军,就让他去。
这乱世,多一个心怀热血的傻子,少一个满手血腥的疯子,或许……也不是坏事。
他弯腰,想捡起铁丝离开。
“……长生哥?”陈瑾却醒了,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地上的铁丝,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什么,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怜悯。
“长生哥,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陈瑾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长生僵在原地,发不出声音。
陈瑾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那个旧包袱,又看看自己身上料子讲究的学生装,忽然开始掏自己的口袋,掏出几块大洋和一些零散角子,一股脑塞进长生手里。
“长生哥,这些你先拿着应应急。”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千万别做傻事。”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根铁丝,眼神清澈而真诚。
“我老师说过,人这一辈子,路走错了还能回头,可一旦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就真的回不去了。”
长生握着那几块带着对方体温的大洋,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别开脸,喉咙哽咽。
“我……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是……没地方去。”
陈瑾松了口气,随即热切道:“那跟我一起去投军吧,只要肯吃苦,总有口饭吃!”
“到时候登记个名字就行,没人查你来历!”
他抓住长生的手,眼神灼灼:“我看得出来,长生哥你不是普通人!”
“到了军中,一定能闯出个名堂!”
就在长生被他话语里那份纯粹的信任和热忱灼得无所适从时。
砰!砰!
几声枪响撕裂夜空,客轮猛烈震动。
“土匪劫船啦!”
凄厉喊叫划破寂静。
混乱瞬间爆发!
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物品摔碎声响成一片。
长生脸色骤变,下意识将陈瑾拉到身后,紧紧抱住那个蓝布包袱。
麻烦还是来了!
舱门被猛地踹开,几个手持大刀,面目凶悍的汉子冲进来。
为首一人声音粗嘎:“都给老子老实点,值钱的交出来!”
“不然老子送你们去见龙王!”
土匪们开始粗暴地抢夺行李财物,稍有反抗便拳打脚踢。
舱内乱作一团。
长生低着头,蜷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那匪首举着煤油灯,挨个照过惊恐乘客的脸。
灯光晃到长生和陈瑾这边时,顿住了。
匪首眯着眼,凑近仔细打量长生。
灯光下,长生低着头,侧脸轮廓在昏黄光线下精致得不像真人。
匪首脸上露出极其诧异的神色,带着七八分不确定。
“……长生?”
“谢长生?”
这个声音……
长生浑身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煤油灯跳动的光线下,那张匪首的脸,虽饱经风霜刻满戾气,但那眉眼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