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知道当年那个请他吃饭,想带他去学堂的序之,就是此刻站在这里的庄承煜。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他立刻转身,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士兵,急切地问道:“樊少帅身边那个勤务兵,谢长生呢?他在哪里?”
士兵茫然地摇头:“没看见……好像……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跟着队伍回来……”
长生不见了!
在这样混乱的行动中失踪,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庄承煜攥紧手中的香囊,立刻动用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关系,派人四处打探长生的下落。
然而,乱世之中,寻找一个失踪的小兵,如同大海捞针。
几天过去,音讯全无。
而紧接着,庄家内部又有紧急事务召他回去,他不得不暂时放下寻找,心中却留下深深的挂念与难以言喻的遗憾。
庄承煜将神志不清的长生带回自己名下的一处隐秘别馆。
这里环境清幽,仆役都是他的心腹,足以隔绝庄家大宅那边的窥见与风雨。
他将长生安置在柔软舒适的床上,请了信得过的医生来处理他身上的外伤和严重的药物依赖问题。
戒断反应比想象中更为凶猛。
长生时而蜷缩成一团,冷汗淋漓,浑身剧烈发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时而陷入狂躁,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物,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或破碎的呓语。
时而又会突然安静下来,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虚空,嘴角挂着微笑。
庄承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长生展露出的脆弱,疯狂与不堪,心像是被放在慢火上细细煎熬。
他见过长生在街头乞食时的倔强,见过他跟自己学习时的专注,也见过他在樊康平身边时的温顺乖巧。
眼前这个破碎,被药物和残酷命运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谢长生,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又无比心痛。
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对待这个少年?
如果当年,他没有因为母亲的哀求而离开,而是坚持将那个小乞丐带在身边,哪怕只是给他一个安稳的住处,结局是否会不同?
如果后来在师部,他能早一点认出长生,是否就能阻止他被卷入樊康平与土匪的纷争?
如果……如果在那之后任何一次命运的岔路口,他能够更果断一些,是否就能将长生从这不断坠落的深渊边缘拉回来?
上天给过他太多次机会,可他每次都阴差阳错地错过。
而每次错过,似乎都将长生推向更黑暗的境地。
这日傍晚,庄承煜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房间。
长生穿着干净的寝衣,靠坐在床头,窗外的夕阳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虚幻的金边。
他看起来安静而柔顺。
庄承煜将药碗递给他,柔声道:“长生,把药喝了。”
长生没有接,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庄三少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为什么要救我?”
庄承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斟酌着措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冤屈,被那样对待……”
“只是这样吗?”长生打断他,嘴角勾起弧度,“不是因为……这个?”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庄承煜腰间。
那里,悬挂着那个已经被他重新佩戴起来的,陈旧香囊。
他没想到长生认出了这个香囊,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提起。
“你……”庄承煜喉咙有些发干。
“序之……”
长生轻轻说出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嘲弄,又像是某种确认。
他缓缓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一步步靠近庄承煜。
“序之……”
庄承煜下意识地后退,却被长生逼到墙边。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长生仰起脸,靠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庄承煜的下颌。
“看着我经历了这么多……现在,又跑来充当救世主?”
庄承煜想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
他想过找他,错过他,心疼他……
可看着长生那双混合着恨意,绝望和渴望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不是……”他艰难地开口。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长生突然提高声音,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你说你心疼我?你说你不想我再受苦?”
“那就给我!给我你的一切!”
“给我独一无二的爱!”
“让我知道,我不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
“让我知道,这一次,真的有人会抓住我,死也不会放手!”
他说着,在庄承煜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地跪下去。
谢长生仰着头,大颗大颗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病态的祈求。
“序之哥哥……”
“求你……爱我。”
“像快要死掉那样爱我。”
“不然……我真的要死了……”
这一幕,狠狠凿穿了庄承煜所有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