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樊康平醉得不轻,整个人都靠在长生身上。
“少帅,您慢点儿。”长生吃力地扶着他往卧房走。
“长生……”樊康平凑到他耳边,酒气扑面而来,“你今日……真好看……”
长生的脸一下子红了:“少帅您喝醉了。”
“没醉!”樊康平突然站直身子,双手捧住长生的脸,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纯是个妖精变的,勾得老子心里不舒坦……”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长生的脸颊,眼神迷离:“长生,今晚别走了,陪我说说话……”
长生心里一惊,猛地推开他:“少帅,您真的醉了!”
樊康平被推得踉跄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不愿意?”
长生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是您的勤务兵,不是……不是那些陪酒的歌女。”
“勤务兵?”樊康平冷笑一声,“老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换做别人,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长生咬着唇不说话。
这些日子,樊康平确实待他极好,教他打枪,准他读书,甚至连发脾气都比对别人温和几分。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
“少帅,”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您……您可曾听说过一个叫杜金川的人?”
樊康平皱眉:“谁?”
“他是我在戏班的搭档,半年前不告而别……”长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消息灵通,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樊康平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兵荒马乱的,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一个戏子,没依没靠的,八成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不会的!”长生猛地抬头,眼中含泪,“金川师兄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答应?这世道,承诺值几个钱?”樊康平醉意上头,说话越发口无遮拦。
“我看你是被那些情情爱爱的戏文灌迷糊了,现实点吧,小子!”
长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您不懂……您根本不懂什么是情!”
“我不懂?”樊康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老子是不懂你们这些戏子整天情啊爱啊的矫情劲儿,活着不好吗?跟着老子吃香喝辣不好吗?非要去想那个不知道死在哪里的旧相好!”
“他不是旧相好!”长生用力挣扎着,“他是我……”
“是什么?”樊康平逼问,“是你男人?”
长生被他话里的轻蔑刺痛,口不择言地反驳:“总比您强!您除了会打仗发脾气,还会什么?”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
樊康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缓缓松开长生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好,很好,谢长生,你长本事了。”
长生自知失言,想要道歉,却见樊康平已经转身走进卧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这夜,长生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宿。
春夜的风还很凉,吹得他浑身直抖。
可他心里比身上更冷。
他不是故意要顶撞樊康平的,只是提起金川师兄,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天快亮时,门终于开了。
樊康平穿着整齐的军装走出来,看都没看他,径直往训练场走去。
长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两人陷入冷战。
樊康平不再使唤长生做事,甚至连话都不跟他说。
长生每日照常给他送饭,整理房间,他却视而不见。
庄承煜很快察觉到两人的异常。
“康平就是那个脾气,过几天就好了。”他安慰长生,“你也是,怎么偏偏提起那些往事?”
长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庄先生,您说……金川师兄真的还活着吗?”
庄承煜叹了口气:“长生,乱世之中,生死有命,若是他还活着,自然会来找你,若是……你也要学会放下。”
放下?谈何容易。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被爱着的滋味。
这日,长生照例给樊康平送午饭。
他轻轻推开门,却发现樊康平正对着桌上的照片发呆。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樊康平和庄承煜,还有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女。
三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棵开满花的树。
长生从未见过樊康平这样的表情,那样温柔,那样怀念,又那样悲伤。
樊康平察觉到他的存在,猛地将照片扣在桌上,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谁让你进来的?”
“我送午饭……”长生把食盒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少帅,照片上那位姑娘是……”
“不该问的别问!”樊康平厉声打断他,但语气中的慌乱却掩饰不住。
长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心里也藏着不愿触碰的往事。
“少帅,”他轻声道,“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顶撞您。”
樊康平冷哼一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