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雨声逐渐稀疏,夜的帷幕降临在寂寥无人的庭院深处,万物陷入沉睡的梦乡。
黑暗坠落在沉眠者紧闭的眼帘上,黑色的阴影轻如鸦羽却又密不透风,遮天蔽日地充斥整个视野,它们变幻着、流动着,仿佛被赋予了实体,栩栩然振翅欲飞。
比黑暗更黑暗的影子,是黑暗本身的化身。漆黑的德意志雄鹰从空中掠过,随后剧烈的白光一涌而入,这场景仿佛重复播放过千万次的胶卷,连背景声都带着空洞的回音。
幸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白光里的人,同样是天衣无缝,不同的只是里面的人换了一个。阴影收束成一点然后开始扩散,直至勾勒出清晰的人影,一身黑色队服的手冢从白光中逐渐显现,面无表情,神态冰冷。
他又梦到了世界杯半决赛的那场比赛,场景熟悉得令人乏味,他什么时候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但他不仅没有苏醒,梦境反而更加清晰起来,无数细节被依次添加,好像此刻梦境开始与记忆本身重合,让人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回忆。
幸村盯着看台上的德国队旗,刚才从头顶飞过的雄鹰恰好停在三色旗的中央,它是原本就在那里还是仅仅是个幻觉?他依稀记得他曾在某种极端的情绪驱动下将球击向那只黑鸟,此刻那鸟却又完好无损重新出现在旗帜上好似明晃晃的嘲笑和讥讽。
环境一点点嘈杂起来,随着回忆展开周围的细节也愈发生动,看台上观众的呐喊、嗡嗡作响的广播,还有他的队友们,幸村转头望去,从一排面孔中认出他们每个人的样貌。
够了,到此为止吧。
但这伪装成梦境的记忆并未中止,它还在继续,掌心传来某种坚硬的触感,幸村低头发现他手中正握着球拍。
不要。他有些绝望地想。
“手冢,我期待这场比赛很久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的回响,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重演一段他早已熟知的历史。
发球、接球……他看着自己剥夺了五感去和手冢拼死相搏,一次又一次垂死挣扎,每一次挣扎都只是无功而返,每一次奋起都只是以卵击石,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放弃。
他不会放弃,因为他是幸村精市,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丧失信心的幸村精市。他要证明即使没有天衣无缝他也能战胜手冢。他绝不会放弃网球,无论何等艰辛险难的困境中都不会放弃,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重重跌倒在地,网球从他面前的地上滚过。
不要放弃啊……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啊,幸村精市!
即使曾经失败也能再次站起,不会轻易被挫折打倒,他已经走出过去失败的阴影,这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只要坚持下去最终胜利必将属于他……
他又一次重重跌落地面,钻心的疼痛自膝盖传来,他听见日本队的看台上有人高声为手冢喝彩。
他吃力地抬头,看见手冢自球网对面徐徐走来,几乎带着怜悯地从上方朝他伸出手。
他倒在地上仰视着手冢,满身汗水混合着尘土,如此狼狈,如此悲哀。
这个可怜又可悲的人果真是他幸村精市吗?那个曾经所向披靡锐不可当的幸村精市?
没关系的,他的骄傲不是很早以前就被撕得粉碎,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了吗?他的一半灵魂伸手握住手冢的手,面露微笑:“谢谢你,手冢。”另一半灵魂在刺骨寒风中凄切悲号着,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缅怀逝去的尊严。
许多纷乱的声音在球场边响起,像是层层起伏浪花细密的海潮,又像回荡空谷群山响应的回音,从中他分辨出真田低沉的声音:“手冢没那么容易对付,你的精神力招数对他没用的。”
也有切原带着哭腔的声音:“什么啊,幸村部长!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的吗?”
他听到他的室友冷静评论的声音:“看来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手冢的对手。”
也有越前淡淡质问的声音:“喂,你有在享受网球的乐趣吗?”
……
为什么会这样呢?网球的乐趣,难道不是只有胜利才能证明吗?
对于被剥夺了取胜的能力的他,网球,究竟还有什么乐趣呢?
他从来不能享受到网球的乐趣,可明明想要打网球的心他比任何人都强烈。
无数混乱的记忆充斥他的脑海。
当他被反复发作的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的时候。
当他得知自己再也无法拿起球拍重回球场将与网球永别的时候。
当他得知立海整整十五年的关东连胜在他手里中断的时候。
当他被越前龙马打得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连一丝像样的反击也做不出的时候。
当他在世界杯表演赛上举步维艰五感尽失被无际黑暗包围的时候。
当他不辞辛劳陪远山金太郎打了整整一百局比赛又被远山淘汰在决赛前夕的时候。
每时每刻,铭心刻骨。
恰如此时此刻,他跪倒在人山人海的球场,在全世界的目光中惨败给手冢,耳边尽是众人给手冢的声援。
“手冢——!”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让他挣脱了记忆的束缚,他一把甩开手冢的手,将脸埋进臂弯痛哭起来。
没有人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嘶吼,没有人看见他夺眶而出的泪水,只有在这虚幻的梦境他才能尽情放声痛哭,好像要将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悲愤尽数发泄。
他曾孤身一人走过那么漫长黑暗的道路,终点迎接他的却没有曙光,只有更深更暗的深渊。他曾孑然一身站在那样寒风凛冽的山巅,举目四顾却孤立无援,粉身碎骨是他唯一注定的结局。
一切是否冥冥之中早有征兆?早在更早的以前,命运就曾对他发出过警告,而那惨痛的真相他却花费了之后十几年人生才真正认清。在他赢得JR选拔赛冠军的那天,手冢在赛后突然出现拦住他要求比试一场,他正犹豫间真田自告奋勇接下挑战,随后手冢轻松战胜了真田,他不得不亲自下场和手冢较量。然而比赛进行到一半恰逢工作人员进来清场,于是那场比赛中途而废无果而终。
回去的路上真田饱受打击,认为手冢的水平远比他俩更强。那时他刚斩获选拔赛冠军,正是最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时候,真田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迎面浇来,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心里却不以为然,他相信那场比赛如果进行到底,最后获胜的人必将是他。
得知世界杯半决赛的对手是手冢时,他的心情是何等跃跃欲试的期待,时隔三年多他终于有机会与手冢再战,他要在真田面前证明他比手冢更强,他要在切原面前作出表率,他要证明国中网球界No.1的称号非他莫属实至名归。这场比赛他有许多非赢不可的理由,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