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柳始终站在治疗室的门口，未曾显露半点不耐之色，他本身就是极有耐心的人，更何况他等待的那个人，值得他为之付出时间。

高压氧治疗是件枯燥乏味的事，不能携带任何电子设备，甚至一张纸、一支笔都不允许带入，接受治疗的人只能枯坐干等两个小时，什么事也做不了，如果没有人陪伴一定会很无聊。幸村此刻是否就坐在一墙之隔的门内，和他一样静静感受时间的流逝？柳暗自猜测和想象，在经历漫长的等待过后，幸村开门走出房间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否能令他露出些许欣喜的表情？

不知等待了多长时间，一声轻笑兀自在柳背后响起。

“原来参谋和我也没什么两样。”

柳转过头，发现仁王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双手插兜靠在墙上，仍是那副懒懒散散没有骨头的样子，眼里闪动着戏谑的光。

“什么意思？”柳不动声色地问。

“参谋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仁王勾起嘴角，颇感兴趣地看着他，“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成功说服真田回家，我原以为他见不到幸村就不会回去。”

“他劳累过度，本来就需要休息。”

“说得好像你真的关心他一样。”仁王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当然关心他，我关心部里的每一个部员。”

仁王笑得更愉悦了，狭长的眼睛弯成一条缝。

“你笑什么？”柳皱起眉头。

“笑你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仁王笑得肆无忌惮，嘲弄的语气令人窝火，“和参谋相比，我这个‘欺诈师’真是自相形秽甘拜下风，或许‘欺诈师’的名头该属于参谋才对。”

“我可不敢当。”柳冷冷对他说。

“想知道我的看法吗？”仁王突然收敛了笑意，“即使你真的能让真田远离幸村，幸村也不会因此多看你一眼，他根本不在乎真田，他谁也不在乎。你是在白费心思。”

提到真田时仁王口气里有种轻蔑。仁王对真田的厌恶是不加掩饰的，一有机会总要和他针锋相对……当然整个学校也没几个人真心喜欢真田，因为他执管纪律时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也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够那么接近幸村的人。

如果仁王这样厌恶真田，那么他是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模仿真田的一言一行？

柳想起关东抽签那天他在社办撞见的那一幕……离开社办后不久他就遇见了真田本人，正在球场监督切原练球，他立刻就意识到社办中那人的身份，不过是个惯会乘虚而入的冒牌货罢了。

想到这里，柳不禁唇角微扬，淡淡地笑了。

“你笑什么？”仁王警惕地盯着他。

“你又能比我强到哪去呢？了不起的欺诈师？”柳轻哂一声，“我猜如果不伪装成真田的样子，你甚至没有勇气和他多说一句话，因为你那么害怕被拒绝。”

仁王本就苍白的脸色突然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几乎和身后的墙壁一个颜色。

柳望向仁王的眼神几近怜悯。

他猜对了。一针见血，一击致命。仁王所有的伪装都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外壳，只有最脆弱易伤的心才需要一层又一层的假面进行掩盖。

……

治疗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幸村从门后走出。

仁王迅速调整好表情，换回了平时那种狡黠的笑容，柳也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即使他们早就想好见到幸村后要说什么，真正见到幸村的那一刻，他们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村身上不再是往日那身病服，而是换上了衬衫和长裤，穿着整齐、一丝不苟，看到柳和仁王时他也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带着他一贯特有的那种优雅娴静，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

“我今天出院。”幸村一边往外走一边向他们解释。

“出院？怎么事先没告诉我们？”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扰乱了心绪，“而且你的身体……现在出院真的没问题吗？”

“我的身体？”幸村轻笑一声，眼神深邃莫测，“继续住院也没有意义，我的病……医院是治不好的。”

说到这里，幸村语气一顿，抬头打量柳和仁王的表情。随后他嘴角逸出快意的微笑。

柳的嘴唇轻轻颤抖，仁王脸色一片惨白。

幸村泰然微笑着，他是早就习惯了痛苦的，现在轮到他们了。

“不用太过担心，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死而已。”幸村的声音很平静，说这话时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下，“人总是要死的。现在或者几十年后，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死而已？”柳一阵心惊。

“没有太大区别？”仁王死死盯住幸村的侧脸。

无论在学校还是社团，幸村都是受人爱戴的完美典范，他成绩优异、多才多艺，老师谈起他来赞不绝口，同学大多对他敬佩有加。他家庭和睦，上有开明豁达的父母，下有可爱讨喜的妹妹。他们所了解的幸村的生活，方方面面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是什么让幸村产生这样消极的想法？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出如此彻底的心灰意冷？

即使面对死亡也依旧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幸村表现出的那种对死亡的漠视令柳头皮发凉，他无法想象……或许仁王说的没错，幸村什么也不在乎，他对包括他们在内的整个世界都毫无眷恋。

“明天的比赛我一定要到场，我答应过的。”幸村轻声说，随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一下，“承诺过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做到，我可不是那种随意背弃约定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