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站在美术教室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教室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落尘的声音,冷清、寂静,却并非空无一人。
幸村坐在窗边的画架前,长睫微垂,神思专注,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轻轻移动。为方便作画而卷起的衬衫袖子下,白皙细腻的手臂在阳光下微微泛光,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细密绵长的阴影。全身心投入于绘画的他,并未发觉柳的到来。
柳见过很多次幸村的画,在学校大大小小各种展览中,每幅作品都美得惊心动魄,但没有任何一幅能比作画者本身更美。再高超的技法也画不出幸村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仪态,再昂贵的颜料也调不出幸村颔首抬眸间的流光溢彩。午后的阳光静静倾泻,似乎连阳光也不忍惊动眼前这眉目如画的少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幸村就将平凡无奇的画室变成了神圣无比的圣堂,他人的踏足也成了一种玷污。
柳找幸村是为表达谢意,收到幸村礼物之后他还没有机会当面道谢,但当他真正站在教室门口时,却又不禁开始犹豫。
对想法单纯的真田,占据他身边的一席之地不算难事,但幸村却是柳无论如何也走不近的,或者说,走得越近就越感觉距离遥远。封锁幸村内心的冷酷坚冰就和他那极具迷惑性的温柔外表一样无懈可击,无论收集多少数据都分析不出任何结果。他曾在万般无奈之下转而尝试求助于真田,最终却半是失望半是窃喜地发现,原来从四岁起就陪伴在幸村身旁的真田也并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这世间有一种人,即使就站在他身边咫尺,也仿佛永远遥不可及。
但他原本就不该靠近幸村的,如果他能比别人更清醒地意识到幸村的危险之处,就该明白保持距离对他来说才是更好的选择。无论如何他已经偏离理性太远了,该回头了。
柳驻足于画室的门口,似是站在孤崖峭壁之上进退两难,进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却是心如刀绞。
直到手中的画笔绘完最后一笔,幸村才抬起头,目光直直朝门口望去:“莲二,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幸村莞尔一笑,某种平易近人的温和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眼中清冷的底色。
“我就想知道要是我一直画下去,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在那站着?”
“也许吧。”柳轻轻向前走出几步,心中响起一声小小的叹息。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非跳不可了。
“上周的礼物……非常感谢,我很喜欢。”
“不用客气。”幸村将手中的画笔放进洗笔筒内轻轻搅了搅,好像早就知悉柳的来意,“和你平时的照拂相比,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言重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怎么会?你的付出整个网球部有目共睹,网球部或许可以没有我,却绝对不能没有参谋呢。”
“别开玩笑了,网球部不能没有你。你明明知道的。”
无力感涌上柳的心头。好像总是这样,他和幸村之间的对话三句离不开网球部,充满例行公事浮于表面的客套。他以前从未意识到他与幸村之间看似牢固的羁绊实则如此脆弱,如果幸村不再在乎网球部,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精市,”将要离开时,柳留下最后一句,“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幸村报以淡淡的微笑,笑容清浅却动人:“我知道的,莲二,我一直都信任你。”
柳离开教室,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幸村眼中的笑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冷至极的寒意。
莲二,我一直都信任你。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曾那样信任你。
***
在地区预选和接下来的县大赛中立海一路高歌猛进,甚至刷新了最短比赛时间纪录。幸村并不是每场比赛都会出现在教练席,医院的检查与治疗占据了他许多时间。随着关东大赛的日渐临近,他的心态竟愈发平静,好像已经接受宣判的死囚,静静等待最后的结局。风雨欲来,广厦将倾。他是即将迎来灭顶之灾的船长,站在正在沉没的巨轮舱顶,眼看海水一寸寸淹没甲板,注定与沉船共同走向灭亡。他是王朝被颠覆的末代君主,站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目睹敌军铁骑压境,千载霸业终将在他手中断送。
曾几何时他很喜欢立海网球部的荣誉室,那里摆满了证明他过往成就的丰碑,他的手指抚摸过奖杯的每一道铭刻、锦旗的每一针绣线……后来他再也不去了,因为那个房间最显眼的地方变成了一块难堪又可耻的空白,那是原本预备放第十六个关东冠军奖杯的地方。
真田没有领亚军的奖牌,因为亚军对立海大而言也是一种耻辱。于是那个地方永远空了下去,他心里的某一块也永远空了下去,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
那是立海的耻辱,也是他的耻辱。后来的人们不会知道他当时在与病魔做怎样的斗争,只会记得在他的任期内立海关东连霸的战绩永远止步于十五。那是他心头永不愈合的伤口,每一次回忆都鲜血淋漓。
而这一次他将亲眼见证关东的惨败,重温他一生噩梦的开始。
……
关东大赛抽签会那天,恰逢《网球月刊》的两位记者前来采访,幸村在社办接待了两位记者,一位是已经从业多年的井上先生,另一位是年轻的芝小姐。
采访照例从立海网球部既往的成绩谈起,井上与芝对立海网球部一番盛赞之后,向幸村抛出第一个问题:“今年立海大是否也以冠军为目标而不懈奋斗?”
幸村看了他们一眼,眼眸深沉意味难明。
“没有。”
“没有?”井上和芝俱是一愣,这不是他们预期的答案。
“请容我再确认一遍,今年立海大难道不想夺冠吗?”井上怀疑幸村没理解他的问题,没有哪个学校不想夺冠,何况是已经蝉联冠军的王者立海。
“无所谓。”幸村随意地靠在身后的墙上,表情平淡。
井上和芝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让他们陷入僵局,原本打算得到预期的肯定答案之后顺势展开其他问题,可现在这……采访还能顺利进行下去吗?
算了,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
“为了备战关东大赛,贵校也一定在进行刻苦的训练吧?能不能介绍一下平时的训……”
“没有。”幸村又是干脆利落地回答,甚至没有停下思考过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