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柳的生日也在一个周末，周五那天他收到了许多礼物，网球部成员还有许多受过他照顾的后辈都送了礼物，其中有真田的砚台、胡狼的巴西皮夹、丸井的糕点、切原送的不知道哪里买的卡通摆件，还有柳生和仁王，一个人送的是寄木细工的茶叶罐，另一个送的是茶杯垫，简直像是商量好的。幸村当然也送了礼物，但柳没有第一时间拆开。

幸村的礼物是部活前悄悄出现在他更衣柜里的。那天柳一整天都没见到幸村，只是部活前他走进更衣室时有人告诉他幸村来找过他，因为他不在而幸村又赶着要去医院，就把生日礼物放进了他的柜子。

等到回家后柳才动手开始拆幸村的礼物，那是一个扁平的盒子，沉甸甸地颇有些分量，打开之前柳就大致猜到里面的物品，应当是书籍一类的东西。

去掉外层的包装纸，抽去书套，硬质的封面映入眼帘，朴素而简洁，却让柳的面容为之一震。他已经猜到是书，却没想到会是这本书。

夏目漱石的《道草》，岩波书店1915年初版。他寻找这个版本很久了，但幸村是怎么知道的？

翻开封面，扉页上静静躺着一张卡片，上面附有幸村优美流畅的亲笔手书：

柳君，一直以来承蒙关照，非常感谢。

自生病以来对你多有麻烦，始终令我愧疚不已。沉疴在身，忧思常伴，只有柳君为球队尽心尽力的付出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是我病中唯一的慰藉，如梅雨中盛开的紫阳花带来心灵的抚慰，没有柳君的支持我无论如何不能坚持到今天。

诸日千般往日种种，感怀于心无以为报，值此佳日聊表寸心。祝愿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细水长流。

永远爱你的朋友，幸村精市敬具

柳拿起那张卡片，目光长久流连于那秀丽清雅的笔迹间。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落款处的“永远爱你的朋友”。

太刻意了，他想。幸村未免太刻意了。

多么费尽心思的礼物，多么感人肺腑的文字，试问这样的引诱下谁能做到毫不动心？就像情人节时幸村给他的那封情书，是那样言辞优美、恳切动人，任谁读过都会立刻毫不犹疑地认为他就是幸村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后来他知道了，队里每个人都收到了那样一份情书。

嘲弄的笑容悄然浮现于唇角，柳捏紧了手中的卡片，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似乎想要轻蔑地丢开那张卡片，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漠视展现他的高傲。但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有动作，最终只是低低叹息一声，轻柔而珍重地将卡片放回了原处。

到底是舍不得。

哪怕只是一张普通的卡片，哪怕其中未必有多少真心，他也还是舍不得。

柳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双手之中，眼前再次浮现幸村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眸，温柔中透着清冷，如同极尽绚烂的烟花逝去后留下的寂冷夜空。

恍然间他仿佛又回到真田家那间古朴的客厅，这次他坐在真田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一份精致的礼物，身穿绯色毛衣的幸村坐在对面朝他微笑。

这是从未存在于现实的情景，这是仅存于他幻想中的画面。

无论幸村在或不在，他都像是无处不在。柳一度认为这种感觉是真田为他带来的，但如今他不得不怀疑，这种感觉实际产自于他自己的内心。

幸村就像永不停息的危险漩涡，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与撕扯着周围的人，他就站在最接近漩涡中心的地方，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所有处心积虑的算计、故作姿态的清高、矫言伪行的掩饰……柳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所真正渴望的，不过只是想让那双夜空般深邃的眼眸，能在他身上多驻留那么一秒。他和真田一样深陷泥淖无法自拔，无论怎样挣扎着想要听从理智的呼唤，他的身后都已经回头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