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提起真田的毛笔,在宣纸上随手写下两行诗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放下笔,他抬头正对上柳沉默的目光,于是微微一笑:“莲二,你觉得我的字怎么样?”
柳在他退部这件事上表现的态度令他十分意外。他原以为众人之中柳是最有可能支持他退部的人,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柳激烈异常的反对意见,让他忍不住要怀疑,柳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情势所迫?
***
柳望着白纸上还未干透的墨痕,他很少见到幸村练习书法,即便如此仍然写得很好,字迹飘逸秀美、清丽典雅,隐约有些小野道风的神韵。在幸村的书法面前,他和真田的作品都显得黯然失色。
好像无论什么事情,幸村永远都能做到完美,以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从容与优雅。柳从来没有见过幸村因什么事情手忙脚乱或者无所适从。诚然,幸村也不是全无弱项,林间学校时也会不小心炸坏饭盒,结果就是一路上大家包办了他所有的伙食,化学实验课上会对着各类试剂皱起眉头,于是无数人自告奋勇争相充当他的搭档为其排忧解难。幸村,就连缺点也那么恰到好处,有种精心设计过的刻意。
自从上次提出退部遭到全员强烈反对之后,幸村就没再提起这事,柳不确定幸村是否已经回心转意,又或者这只是他新的游戏。幸村的真实想法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让人捉摸不透。有时柳隐约有种感觉,幸村始终高高在上地俯视与操纵着所有人,手段隐晦而高明。
或许他是唯一能够看清真相的人,其他人都已经陷得太深了。
“今天下午我要去医院复诊,社团活动就拜托你们了。”幸村走之前朝他们微微一笑,留下这句话,虽然声音很温和,但那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纯粹的命令,在柳看来还有一种笃定不会被拒绝的有恃无恐。
“缺席部活……这周已经第三次了。”柳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而今天才礼拜三。”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真田。
“嗯。”真田闷闷应了一声,目光与柳交汇片刻,但什么也没说。
或许连真田自己也没意识到,只有幸村不在的时候,他看上去才更像他自己。柳在和真田相处的时日里不止一次想过,真田和幸村从各方面来看都不像一对契合的朋友,比如和幸村恰恰相反真田其实对胜负并不执着,令他追求胜利的理由只有可能是为了幸村。但这样又真的公平吗?也许只有幸村不在的时候,真田才能真正有机会践行自己想做的事情。
没过多久他们就收拾笔墨离开了教室,幸村的闯入似乎打破了某种气氛,使他们再难继续专注于创作。离开教室时,柳注意到真田将幸村的那张书法作品小心叠起来放进了书包。他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压进他的心里。
……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夏季不断迫近,网球部为备战关东大赛按部就班训练着。但现在的网球部,用真田的话来说无疑是太松懈了,过去两年中从来没有过的松懈。继取消周末训练之后,幸村又进一步取消了晨练,日常的训练量也减轻了许多,他们不无担忧地建议增加训练强度,但幸村只是微笑着不置可否。
“没有用的,再多的训练也没有用的。”有一次柳听见幸村这么说,“无论怎样努力,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而已根本微不足道。与其到那时才在痛苦中幡然醒悟,不如从一开始就单纯快乐地享受网球的乐趣。”
快乐,是幸村近来时常挂在嘴边的词语。
但他打网球的样子,至少在柳看来,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快乐。
“柳前辈,3号发球机好像出了些故障。”一名社员跑来告诉他。
“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处理。”柳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球拍。
即使幸村在场的时候部员们也很少拿这种琐事打扰幸村,对真田普通社员又多有畏惧,平时一有问题大家都习惯找柳解决,许多人甚至会在紧急联系人一栏里填上柳的手机号码。
修理发球机没有花费柳太多功夫,只是零件卡住的小故障罢了,他对解决这种问题得心应手、经验丰富。修完机器回球场的途中,他看到柳生和仁王站在球场边似就某事争论不休。
“仁王君,如果经常在学校里喂猫,学校的流浪猫会越来越多,会给管理带来很大麻烦的。”
“那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什么时候喂猫也成了违纪?”
“这周开始就违纪了。”柳生好像叹了口气,“这是真田最近开会时提出的禁令,我只是出于好意提醒你而已。”
仁王冷冷嗤笑一声:“某些人一当上风纪委员长就开始滥用职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在针对谁。”
“他不是针对你。上周有野猫闯进幸村照料的花圃,把花苗糟蹋得不成样子,真田为这事很生气。”
“他生什么气?幸村都没生气,他整天替别人管什么闲事?”
……
自从国一时因为翘掉体育祭被真田铁拳制裁之后,仁王和真田就算是结下了梁子,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关系不仅没有好转反倒有越来越恶化的趋势。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推波助澜又有多少人乐见其成,大约能从那些或冷眼旁观或姑息纵容的态度中窥见一斑。
柳走出很远之后突然又想起,其实他也没见过幸村真正生气的样子。对幸村来说,这个世界好像是从来不需要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