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站在原地,没有作声。
“如果部长离开了,我也会退出球队的。”丸井的目光认真坚定,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了部长,网球部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想我也会离开的。”仁王试图用平常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听上去有些失败,他靠在墙上,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带被抽走的似乎还有他向来无所畏惧的心态。
“精市,请你再考虑一下,可以吗?”这回柳放软了语气,几乎接近恳求,“就算不考虑其他因素,仅站在我个人的立场上来说,我也不希望你离开。”
“如果部长不在了,网球部也就不复存在了。”
“部长,请不要离开我们。”
“部长,请不要走……”
……
呼唤与哀求、哽咽与啜泣。他预料到他们可能存在的反对,却未曾想遇到这样深重的阻力。
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正迫切叫嚣着想要看到一个被摧毁的网球部,既然是迟早走向毁灭的事物,不如由他来亲手终结。
但另一方面,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纷乱的记忆中浮出水面……那是雨天写生时头顶默默出现的一把雨伞,那是训练结束后休息室里悄悄留下的一块手制蛋糕,那是一盘耗时六小时才终于大功告成的玉子烧……经历无数光阴流年冲刷后仍然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那些细节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浮现在他眼前,他胸前的退部申请书变得滚烫,隔着衣服也几乎要烙伤他的皮肤、灼烧他的心脏。他以为不会再动摇的心竟出现了些许松动。
幸村转过身,一张张悲伤的面孔映入他的瞳孔。他们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那种悲伤是真实的吗?这个时刻他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由情绪裹挟着思绪沉入更深广的海域。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真田,从一开始就始终低着头未发一言,所有表情都隐没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真田,你也和他们一样,不希望我离开吗?
真田,如果你也希望我留下……
真田,……
……
但真田始终沉默着。
滚烫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柔软的外壳又复变得坚硬。他知道真田不会说谎。他认识真田这么多年,没人能让真田说出哪怕一句违心的话语,即使他也做不到。
真田,即使事到如今,你也不肯放下自尊,就连一句开口挽留的话也不肯说吗?
幸村不再留恋,转身离开。丸井和仁王一样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轻易就被推到一边,他一把拉开大门,抬脚就走。
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到有人拽住他的衣角,低头一看,只见切原蜷缩在门外的墙根边,满脸泪水地仰头望着他。
切原没想到自己只是迟到了一小会,却在门外听到幸村离开的宣言,前辈们谁也没告诉他这个消息。
“部长……”切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赤也……”幸村有些动容地想伸手去摸切原的头发,这时他突然想起,关东大赛结束后切原也是这样哭着跪在他的病床前,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泪水。
“部长,对不起,我输了……”
尖锐的疼痛猛然划过心脏,他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继续向前走去,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切原无助的面孔,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幸村,不要走。”
幸村脚步一顿。这声音低沉,嘶哑,隐隐包含着虚弱与恐惧,这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真田身上的东西,但这确凿无疑是真田的声音。
“幸村,不要走。”真田又重复了一遍。
他回头望去,真田站在门口看着他,眼下深陷的阴影透露着疲惫与劳累,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如同涨潮的海水翻涌起雪白的浮沫,苍茫的牧场升腾起浓稠的晨雾,那些逝去的过往与回忆突然席卷而来,就这样猝不及防漫过理智的边界。他最快乐的记忆、他最痛苦的记忆,那些承诺与背叛、陪伴与离弃……全都密不可分地交织在此刻,当他注视真田的时候,第一次发现爱与恨竟能如此强烈地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无论前世今生,他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真田,但也始终无法真正原谅真田。如果这次他选择留下,一切是否将会重蹈覆辙,这一次他们是否依旧注定在互相伤害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