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各位的耐心倾听,在即将到来的招新会上,也欢迎大家申请加入网球社。”
宣讲的最后,幸村的目光在会场上巡视一圈,好看的眉眼微微一弯,笑意便在那蓝紫色的眼眸里荡漾开来,就好像春天的湖水,突然被微风拂起一丝小小的波澜。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好像也拂过了真田的脸颊,他感到自己脸上骤然一热,某种眩晕的感觉冲进头脑,几乎同一时刻,他的余光觉察到旁边的柳生似乎也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身体。
胜过一切花言巧语的宣传,胜过一切苦心孤诣的煽动,幸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吸引。若非如此,立海网球部又如何能在严苛至极的训练制度下依旧成为全校最炙手可热的运动社团?
这是幸村和他们距离最遥远的时候。真田隐约地感到,每当这时,幸村远在台上的面孔总是如此陌生,他是整个立海不败精神的象征符号,他是一尊钉在高处万众敬仰的神像,他是寄托无数狂热的信念、理想和意义的集合体。
他唯独不是幸村精市。
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
被高架于神坛之上的神子,纵使前路荆棘遍地,他也无路可退,前方等待他的命运,注定只有牺牲与献祭。
***
新的学年,他们有了新的班级和同学、新的欢笑与忧愁,但也有始终不变的部分。
课间时幸村照例来真田的教室找他聊天,有时是讨论社团的事情,也有时只是没有目的性的闲聊。真田小心注意着幸村的一言一行,但幸村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再也没和他提过离开的事,他高悬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这天他们谈了会儿最近的测验成绩,幸村随手拿起真田桌上的一本辞典翻了翻,不期间扉页上柳莲二的名字映入眼帘。
“莲二的辞典怎么在你这里?”
“之前有一次忘带辞典找他借的,后来因为一直在用,就放在我这里了。”
幸村笑道:“忘带辞典?这可不像你啊,真田。而且还借了不还……”
这时柳生正好擦完黑板从他们旁边经过,听见他们的谈话也笑着说:“如果是柳君的话应该无所谓吧。他不是一直有活字典之称吗?既然自己就是辞典,平时大概也不怎么需要辞典吧。”
“就算他要用也没什么不方便的。”真田接道,“平时一起自习时我会把这本辞典带着,也免得莲二带着这么厚重的东西来回奔波。”
“说得也是,你们谁带都是一样。”幸村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柳的名字,富有深意地笑了笑,“只是难为你除了石头还要带上这么厚的一本辞典。”没等真田有所反应,幸村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扬了扬手中的辞典,“真田,这本辞典可以稍微借我用一下吗?”
……
中午的时候真田和柳约在图书室一起自习。午后的图书室静谧无声,他们在长桌旁相对而坐,各自沉浸于自己的任务。真田对着国语作业奋笔疾书,柳的手中捧着一本颇有些难度的阅读材料。很长一段时间里,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沙沙作响的翻书声再无其他动静。
直到柳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弦一郎,之前我借你的辞典,你有带过来吗?”
“辞典?”真田停下来想了想,“我给幸村了。今天上午幸村恰好向我借辞典,我就让他拿走了。”
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幸村找你借辞典?”
真田有些奇怪地看了柳一眼,以他们三人的关系,柳应该不会介意他把辞典借给幸村。
“怎么?你要用的话,我去找他要回来。”
“不必了,我也不急着用。”柳回答道。
随后图书室内又恢复了沉默。
片刻之后,柳又开口了,即使他自己也觉得不应该但不知为何他难以再忍耐,他小心地选择语气和措辞,尽力让自己的口吻听上去更像在开玩笑而不是指责:
“弦一郎,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向你借球拍胶带,你说那是幸村给你的,死活都不肯借给我。”
“是吗?”真田手里的笔短暂停顿了一下,他不记得有这样的事,但柳不会对他说谎,“后来怎么样了?你借到了吗?”
“没有。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当时也不是急着用。”
……
也不是急着用。
虽然在真田面前不得不这么说,但若非必要,他向来不轻易开口。
柳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去找幸村要回他的辞典,他下午还有场考试,今天确实需要用到辞典。他步履匆匆地走进三年C组的教室,却发现幸村不在他的座位上。
“幸村君吗?他刚才出去了,要不你先等一会吧。”旁边的人这样回答他。
柳走近幸村的课桌,桌上恰好摊开摆放着一本辞典,他随手翻了一下,正是属于他的那一本,但显然他不能不打声招呼就不告自取。他站在座位旁耐心地等待幸村回来,一阵和风伴着初春的暖意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教室,辞典薄薄的纸张被风吹动着一连翻过好几页,最后翻动的书页停在其中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写过字的白纸。
柳低头朝那纸上看去,在这个天气逐渐温暖的四月,那张纸上的字迹却寒冷得像经冬未化的积雪。
那是一张退部申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