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砚瑾放缓脚步,忽而转过头来望着裴照景,“有件事,我很好奇很久,不知可否请教姑娘。”
“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赵景姑娘与人交谈时,句句斟酌,处处躲避;可方才对决之时,姑娘出手果决,行动毫不犹豫,这其中的反差,又从何而来?”
“对决时,眼中只有胜负,心中只有灵诀,何须犹豫。”裴照景回答得很简洁。
“那姑娘与人交谈时,又在犹豫什么呢?”秋砚瑾凝望着她,眼中探究之色更深。
他话音一顿,猛然道:“我明白了!是因为[真言之灵]?”
裴照景垂下视线,声色平静,“公子既然猜到,又何必多问。”
“我只是不解,”秋砚瑾走在裴照景身前半步,神情疑惑,“玄虚真人属意你接任司审之职,用[真言之灵]勘破虚伪,本是理所当然,姑娘又为何婉言拒绝?”
千舟不由竖起耳朵,闻声望去,小小姐拒绝了司审之位?为什么?
真人在马车里的时候没有告诉她和昆仑的渊源么?
裴照景抱着暖炉,手指微微收紧,并不看其他人。
“只是我不堪重任罢了。”
秋砚瑾深深看她一眼,转了个话头,“传闻说,修习[真言之灵]的人,出言必真,否则喉骨尽碎,此话当真?”
裴照景步履未停,面色不改,“传闻所言不虚。”
“既然如此,姑娘应当比旁人更加明白,追求世间真实的重要性。”秋砚瑾看着她过分沉静的脸庞,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为何你不愿深入了解我们的新观测体系呢?”
裴照景无意掺和其他人的利益纠纷,抬起头,双眼定定地望着秋砚瑾。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建造这个‘观天幕’,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秋砚瑾一脸正色答道:“当然是建立一套更透明、更公正的体系!帮助灵修界的每一个人看清自己的路,选择自己的道,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
“选择自己的道,”裴照景重复这几个字,“此话怎讲?”
“姑娘应该清楚,如果一个人能拜入宗门,占据弟子一席,便可以超越大部分人,在这个混乱颠倒的世界里生存下来。”
“这是灵储大会的职责。”裴照景神色莫名地瞧他一眼,“测定灵根、评定等级、归属宗门、分配资源。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不错,灵储大会固然有其选拔标准,自古如此。”秋砚瑾话锋一转,“可这自古以来的路,却像一座独木桥,辜负了九成以上人的期望。他们并非不努力,也并非没有天赋,他们通过了测试,名列前茅,却仍然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裴照景双目出神,等他说完。
秋砚瑾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这便要回到最初的起点,一切都要从基础的灵力修炼开始说起。”
裴照景两眼发直,轻声说:“根源在于,修行这件事,就如同人的出身一般,从一开始就并非公平。”
“姑娘一语中的。”秋砚瑾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讶和赞许。
“世人要踏上修道一途,需要积攒灵力、提高修为、破关启境,其中所需的天材地宝、灵植丹药,价格高昂,对很多人来说,所需费用仍是一道无法企及的门槛。”
裴照景神情似乎有所触动,秋砚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而在灵修界现存的体系内,这里没有足够的位置与资源,来容纳这些渴望踏过这道门槛的人。因为各种原因,他们被迫放弃了对道的求索,无奈妥协,转而谋求生存。”
裴照景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么,你们想打造的新体系,在此之上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们想做的,是开辟新的路。观天幕能记录对决双方的画面,并提供回放。它能如实记录每一道灵诀的运行轨迹,以供所有人研究,还能由此推陈出新,衍生出更普适、更高效的修炼方法。”
“你们的初衷很好,但如果有人不愿意透露宗门秘法,他们显然很难答应。”裴照景眨了眨眼,眸中映着月亮的清辉,“而且,如果选拔标准不改,我不认为现状会有多大改变。”
“这就是我们需要让所有宗门都参与其中的原因。擅长修炼的是一部分人,擅长研究思考的有另一部分人,要把这些东西落到实处,我们需要联合更多人的力量。”
秋砚瑾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我们希望,让拥有不同灵力属性的人,乃至被旧体系拒之门外的人,都能在新的体系下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我们提供的新路。如此,才能让整个灵修界持续繁荣,焕发生机。”
裴照景第一次认真地观察秋砚瑾,只见他那双灼灼的眸子里,露出无限向往的神采。
那是纯粹的理想与热望。
这种眼神,她并不陌生,曾几何时,她也拥有过。
裴照景不由垂眸,闭了闭眼。
只听秋砚瑾又说:“我爹为此几乎倾注了他一生的心血,我作为冶剑丘少主,自然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更想为灵修界的未来尽一份心。”
“我明白了。只是,很多事光听不够。”裴照景想起了风临远,不由神色有些复杂,“这套体系如何运转,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使用情况。”
“那是自然。”
“待我了解清楚这套体系的全貌和需要落实的细节,”裴照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承诺,“若它果真如你所说,届时,我自会助你。”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丝丝缕缕烤肉的焦香。
两人对视,秋砚瑾望着裴照景那双神色清正的眸子,眼底的紧绷与期待,终于化作一片松弛。
虽然门派不同,但在这种大原则问题上,他们却能立刻达成共识,这种不言而喻的默契,除了顾长策之外,她是第二位。
秋砚瑾瞬间心旷神怡,也不再多说,只指着前面火光最亮的地方。
“紫丹峰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