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白雾,是混沌的暗。
再往前看,油灯点亮小片书案,案前趴着个的小孩,正伏案写着什么,有人往他嘴边递上一勺小圆子,小孩头一偏,嘴一张,呲溜一下把糯米圆子吃进嘴里,而后腮帮鼓起,边写边嚼。
投喂的少年浅色的瞳孔润着一丝温和,端着碗静坐在他左侧,等他吃完,又续上一个。
一碗酒酿小丸子下肚,小孩还没完工,少年蹙起眉头,有些不满,问他还有多少,小孩埋头苦写,也不忘回话,“快了快了!”
少年等了会,放下手中的碗,擦干净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他快要趴桌上的脑袋提溜起来,发话道,“睡觉。”
“就差一点了。”小孩摇头晃脑,软着声音撒娇道,“写完这点好不好?”
少年不说话,垂眼静静看着他。
小孩没听到声,抬头去看他,对上一张严肃的冷脸,身子下意识抖了下,手听话地做好记号,收拾东西,嘴巴没表现得那么老实,低着声嘟嘟嚷嚷地跟他抱怨,“睡觉就睡觉,你冷着个脸干什么……”
临了,还不忘不一句,“不准扣我明天的饭!”
冷着脸的少年冷着声训道,“我一晚上没提醒你,你的脑袋就不知道放哪去了,照这样下去,不用等你考取功名那天,你就看不见我了。”
“噢!”小孩一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了,忙做乖巧样儿,捏住少年长袖的尾巴晃了晃,小声求饶:“错了错了,这不是写得太认真了嘛……看不见谁,也不会看不见你的,哥哥……”
后面,小孩又低声喊了句什么哥哥,谈宴青没听清。
他情不自禁走近,想细细观察他们,听他们聊天,却见少年朝他的方向投来一道探寻的目光。
敏锐的少年没有发现异样,但在小孩请求他留宿时,迟疑了片刻,蹙着眉点了点头。
小孩欢呼,快速洗漱完,小手一撑,跳上床榻往外侧一躺,自己给自己掖好被子,露出个圆不溜登的小脑袋,然后打着小哈欠等人睡觉。
少年洗完走进来,就见他操动着小身子,灵活地往里一滚,将暖好的被窝让出来,一双圆眼纯真又热切喊,哥哥快进来,热乎乎的!
少年在烘热的被窝里将小孩抱进怀里,轻轻捏住他脸上的软肉荡了荡,说不用你做些。
小孩趴在他身上,一脑门撞他胸口上,嘟嘴不满道:“我就喜欢为哥哥做这些!就像哥哥喜欢给我喂好吃的一样!”
“嗯。”少年掴着他的身子把他挪出来点,又将被子往上扯给他盖严实,“下次你洗慢一点。”
“不要。”已经年满六岁的小孩,没那么好骗了,“下次我要洗得更快点,这样哥哥就可以更暖和了。”
“好。”少年揉了揉他的脑袋,拖着长长的尾音应,“谢谢小黏人精儿。”
十一岁的少年眉目长开了不少,一举一动尽显少年意气,在这一刻,面庞却是那么得柔情暖意。
煤油灯昏黄,酒香蔓延,醉了一屋子人。
小孩在睡意漫上的尾钟,呢喃了句:阿宴哥哥,我不会看不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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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宴青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昏暗,像酒香醒后的梦。
啪。
谈宴青将灯打开,室内光景通亮,怀里没有小孩,也没有小鬼,来不及缓口气,他拔针就往外跑。
“去哪?”
门外,守株待兔的谈蕴拦住他。
“找人。”谈宴青甩不开他的手,不得已停下,眉心紧蹙,带着莫名的焦慌,“爸,你让开。”
“你妈还有半个小时到。”谈蕴淡淡下通知,“你就在这等她。”
“妈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见,你先让开,我有急事!”谈宴青急得眼睛都红了一片,浅灰色的眼珠慢慢变深,流动暗光,像即将暴怒的野兽,谈蕴却丝毫不惧,反而道,“一只小鬼有什么好找的,比见你妈还重要?比那个玉牌来历还重要?”
谈宴青忽地冷静下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呼吸沉沉地问:“你看得见他?”
谈蕴不答反说:“无名小鬼罢了。”
谈宴青问:“他去哪了?”
谈蕴微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小儿子,“我说他回鬼界了,你也要去找他吗?”
“自然。”谈宴青深吸口气,缓声道,“既然您都看得见他,为什么白天没说,为什么晚上不拦着他?”
“我有这个义务?”谈蕴挑眉,微微笑道,“人鬼殊途,我巴不得它离你远点呢。”
“……”谈宴青闭眼,深呼吸,再睁眼,眸色幽深:“您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哥告诉他家族的事,故意透露广南宁家庄这片地,故意告诉他玉牌只有他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