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云溯首先听到的,是银饰被不慎扫落地上的声响。
“咳、咳......”
他不带停歇地推门而入,借着最后一点夕晖,大约看到叶灼不适潮红的面庞和如同罩了水雾一般的迷离双眼。
由于强横的修为和要求静心的功法,云溯从未陷入过情迷的状态,见到同辈及后辈不慎中招时,也总有着一层隔膜。
无所谓,顺其自然,这是他一贯对待同种情况的态度。
可眼前中招的人赫然换成了叶灼时,这种以往遥远的情动瞬间与他拉得很近。
云溯顿了一瞬,无意识微微攥紧拳头,走了进来。
他停在叶灼床边,冰凉的手指拂过叶灼滚烫的额头,被热意染得发红。
叶灼的情况似乎不大好,但又似乎没有未名剑说的那般严重。
云溯对比记忆中少时柳砚尘中爱慕者情毒的情况。
那位爱慕者孤注一掷,给柳砚尘下的是天欢宗最浓烈起效最快的一种,当时柳砚尘冰天雪地里在天一泉泡了六个时辰,都不能压制,又因为中毒已深,解药无效。
最后是上代掌门出主意,以杀欲和痛感代替情欲,让他们同辈人一齐上阵,把失去理智的柳砚尘痛打了一顿。
而今,好在叶灼中毒情况远不如柳砚尘强烈,云溯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摸起来与发烧没什么太大分别。
“感觉如何?”
叶灼含糊道:“还好。”
云溯此刻离他很近,叶灼“不经意”伸手去捉,云溯却即刻起身,只叫他捉住一片衣角。
“......你的情况,再休息半个时辰,便自己好了。”
云溯轻轻一动,将袖子扯出,叶灼悻悻收回手。换做之前,师父根本不会拒绝他的这点靠近,现下是两人吵架还没好的时候,自己这点小心思,师父自然不乐意配合。
好在,他既然回来了,也没有离开。
云溯退了几步,脚边碰到掉落的银饰,并将其捡了起来,坐在离叶灼不远不近的一个圆形椅上。
叶灼静默地看他,而他看似端详着手上的银饰,实则亦无法心静。
云溯想清楚最后怎么抉择了么?想清楚了。
可想好如何与叶灼对话了么?没有。
既然想清楚了割舍不下,为什么不直接做决定?扭捏反复,连他自己都有些犹豫,为什么非要叶灼和他坦白。结果不都一样。
未名剑插在墙上微微震动。
眼下的好戏虽然没有它预料中的刺激,但也十分有看头。
它就知道云溯气头一过,当即会自觉地给叶灼找借口,反思自己的问题,然后又开始心软......某种程度上说,叶灼许多的无理取闹、隐瞒欺骗,其实怪云溯太过纵容他、轻易包容他也并不算错。
两个字,惯的。
它这个主人,用各种冒犯错误的行为,不断试探自己在所爱之人心中的地位。
未名剑想,再一会儿,叶灼就要借坡下驴获得原谅,然后又慢慢靠近,重复回到失忆后他的得瑟时期。
如此这般下去,叶灼肯定还有下次、下下次,无休止的犯错试探,用别人的爱和忍耐填满自己中空的心脏。
它都有些同情可怜的剑尊了。
人们都向往着志同道合、喜好相似、灵魂相知、互相成长的伴侣,认为这样的两个人才算倾心相爱、能够永伴余生。
可眼下这两个呢?
感情起点就不正当,从师徒名分生发,关系之中虽有欲.望却远不止情爱,反而在情爱之下叠加了太多没有情欲的羁绊。
云溯既希望叶灼听他的话,又纵容叶灼不断犯错;叶灼常常违逆云溯,又从骨子里依赖亲近云溯。
实在是十分别扭,两人还互相拖累,从剑尊之位、修道新秀一路拖累到双双逃亡、隐姓埋名。
更不要说什么志同道合了,他们除了都是人,几乎没什么相似之处。
没有一点符合世俗看法的地方,结果也搞到死去活来、没对方不行的地步。
未名剑一时不知道如何评判,它总觉得云溯那么多年独身一人,换做谁都会以为他就算有倾心之人,也该是个和自己差不多的,想不到偏偏看上了和自己方方面面都相反的叶灼。
难道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反而更加有吸引力么?
未名剑幽幽叹气插在墙上,等待着过会儿叶灼找别的理由或是借口,化去白日里争吵导致的僵硬局面。
比如装下可怜、受伤,再不济流几滴眼泪,反正叶灼从前就这么做的,已经是他的拿手好戏了。
果然,两人静默半个时辰后,叶灼首先开了口。
未名剑:来了!
“师父。”
“我想和你说说话。”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平和,没有半分往日的轻佻或试探。
未名剑凝滞在墙上,怎么回事?
叶灼难道不应该是放低了声音和姿态、虚弱地叫云溯来看看自己身体的状态?
红莲缠在剑柄上轻轻摇曳,像个探头好奇的少女。
......
打破沉默的话音结束,云溯便微微侧头。
他依旧没有和叶灼目光相接,但叶灼知道,师父一定在听。
他喉结微动,已然酝酿了许久,结果又叫了一声“师父”。
从十岁唤到二十岁,他一度无比依赖师父,成年后又固执地想要摆脱身份的枷锁,不计代价地追逐所求,且对此十分傲慢、毫无自觉。
在云溯因为他安排一切、落下深渊之时,他沉重地体会到了莽撞的代价。
却还没明白,师徒之分、正魔对立,在那时就已经不再是阻碍。
是他庸人自扰,即使云溯失忆了,也放任自己惹出一场伤人伤己的争吵。
叶灼掀起被子坐起,他身上的情毒已经散尽,下床向云溯走来。
云溯抬首看他,眸中波澜不定,他无法猜到叶灼此刻心里想些什么,可与叶灼目光相接时,那抹异常的深情叫他似有所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
“你......”
云溯本要开口,让叶灼坐下说话,不想叶灼抓着他的手,缓慢又笃定地,单膝跪在他脚边。
云溯意图拉起他,结果叶灼纹丝不动。
“坐旁边去。”
“不要,”叶灼执拗道,“坐椅子上还要和师父隔一张桌子,不能靠着。”
叶灼叫师父叫得极为顺口,云溯心念微动,心道不久前他还说不愿做师徒,现下又是怎么回事?
他摸不清情况,不知道是否又是叶灼求和的新招数,下意识收回手,叶灼再次追上,却没紧握,只是虚虚笼在手背和手腕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