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百年,我居然还要带着它周游世界,寻找可以落下锚点的位置。与其和它日日相对,我倒不如和这里的低级人类交谈。人类虽然被感情束缚,但至少还会说话。]
翻到此处,余下的莎草纸与已读的有着鲜明色差。
黄白的颜色中间,隔开了许多岁月。
“这中间的应当是散佚了。”
白庆忌翻开下一页,指尖摩擦着纸张的质感,当即下了结论。
果然,新一页记录里,第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结论。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倘若我是当世之人,此刻已经是人间最长寿的寻常人了。]
时间改变了“圣人”太多,他这一句,用的已经是当下世间最广为流传的文字,而且,言语之间竟然不似从前冰冷,带着些许怅惘。
至此,已经不需要白庆忌代为解读,白庆忌长舒出一口气,提起衣摆当即起身,可踌躇片刻后,转而回身,认命般坐下。
[当我写下上面一句时,我又回到了西海。四号在各地维持着锚点,所以我没有回收,再说它那个样子,也没有泄密的能力。]
[离开西海的时候是哪一年,我已经不太能确定,唯一知道的,是肯定已经超越了百年。因为我回来时,眼前不再见当年金黄的沙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蓝无边的波涛。就是在烟雨朦胧的江南,也不能见到如此壮阔与生机并存的场景。]
[五号看到西海,也是久久不语。]
三人看到“五号”二字,均是精神一振。
白庆忌道:“也不知道‘圣人’会如何挖苦嫌弃五号,该不会还顺带处理了吧?”
[他说:“我小的时候,主人教我读绘本,让我认识各种地貌。我当时就已惊叹不已,可到了实地,才发现一切言语均不能形容心中震撼。”]
[他说得很好,一如既往地好。我照常伸出手,他乖觉地将头发凑到我手底下,这是他最喜欢的摸头奖励。]
白庆忌满眼惊愕,心中生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云溯唇角微动,身旁,叶灼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白庆忌瘪着嘴偷觑两人,都怪他们,他如今看什么都像断袖。
[他是我养大的孩子,在四号工作第十一年时,空间站送来了他。起因是,空间站觉得我的要求过分刁钻,索性给我一个坯子,让我自己捏一个五号,从此他们再不通过派遣新智能体的审批单子。]
[我能怎么办?实际上,就是空间站的人水平太次,并非我的过错。]
[结果有目共睹,我捏出的五号,就是迄今为止最好、最善解人意、最会变通的智能体。而且,我能够保证,他对任务百分之百的忠诚,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的忠诚还要超过我。]
[鉴于五号卓越的能力,他也承担了最重要也是最漫长的任务——维持整个搭建好的系统,让它不至于崩盘。]
[对此五号曾经表示过不解:“我们测试过几万次,系统非常稳定,能够承受一切风险,您为何杞人忧天?”]
[如果往前一百年,我也会像五号这么认为。可这些年,为了缓解无聊,我和太多人聊过天,共度过一段时光。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看待他们了。]
[当然,五号还年轻,我不苛责他现下便能理解,往后他碰上了困难,自然而然便会懂得,感情是目前机器无法掌控的变数。如果我还能继续再活些日子,或许可以攻破这个难关,可惜......上次身体检测,我的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末路,只剩半年的时间。]
读至此,云溯的脸色发青,叶灼担忧地看着他;只有白庆忌脸色轻松,拍拍胸口,心道太好了,原来是爷爷和孙子,不是情人和情人。
[五号从人类记忆的数据库里解读出,老人还需要临终关怀,于是他问我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想了好久,他耐心等着。我也惭愧,于是先说了酝酿在我心中最久的一个。]
[我说:“如果我也能像这里的人一样修仙,就能长寿,好好地完成任务。”五号笑了,很是满意这个答案。]
[除此以外,我其实还有个愿望,我希望五号在任务之外,也能好好活着。]
[我告诉他,要取一个名字。他想得比我还久,最后我只好帮帮他,用他的号码随口取了一个,让人高兴的是,他很喜欢。]
[那就是05。05,化成文字,也能得个读起来尚可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