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失落。

白庆忌自睁开双眸、见到世界的第一眼起，他的出生地西海，就已经是这般光景。

祖奶奶早早瞎了眼，惆怅又怀念地抚过新生儿的一双眼睛。

“真可惜，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却不能再见更漂亮的往日西海。”

待到白庆忌长大些，祖奶奶依旧不时在他耳边念叨几百年前西海的辉煌。

庆忌不以为意，反驳道：“祖奶奶，西海并未干涸呀。我去主城，还能站在石砖砌成的半圆台边，越过宽阔的水面，望见对岸竖着许多高楼，还能看到上头有金华猫跳舞呢！”

湖边甚至有人为饲养的鸥鸟，白色飞鸥巡回于繁华的主城中，成为这座天下第二大城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祖奶奶轻轻摇头。

“从前的西海，碧波万顷，浩荡无垠，当年我与你祖爷爷泛舟海上时，远处哪有什么高楼？只有与天相连的水。”

年纪尚小的白庆忌当时还不能明了，直至他长成青年，眼见上游流入的水一年比一年少，西海再也抵挡不住大漠的风沙侵蚀，一日日萎缩，城池也逐渐变小。

他这才明白，西海说到底只是一个大湖泊，它居于世上最广阔的大漠中心，终究是不能抵挡失落的宿命。

在西海彻底消失之前，白庆忌却是先等到了祖奶奶闭眼离世的日子。

她将传家宝交到庆忌手中，殷殷嘱咐：

“我们妖修不被人接受，又打不过魔修，在外从来都是隐蔽身份，只有西海容许妖修光明正大行走世间，偏偏世事无常......庆忌，等西海干了，你就离开，别守在这儿。”

白庆忌流泪道：“那我去哪儿呢，祖奶奶？”

往北，是一片广袤荒芜的原野，常年寒风不断，冻得刺骨，极少妖修能在那儿生存。

往南，是魔修圣地无烬渊，那里的魔修残暴、血腥，不容任何外来种族，西海丧命于无烬渊魔修手下的妖怪，每年都有。

祖奶奶最后给白庆忌留下三个字，一说完，便撒手人寰。

他喃喃念着那三个字，抒弥国。

抒弥是近千年前西海的一个小族。那时西海刚开始缩小，城中人将最为弱小的抒弥人首先驱逐，以解决粮食减少、养不活所有人的问题。

被驱逐的抒弥人却在陷入绝境时找到一片绿洲。

西海人大约都听说过，他们这个旁支，后来还得了无相寺的庇护，不受风沙侵袭、绿洲也不会消失。

白庆忌想着祖奶奶说的话，想着传闻中的抒弥国，一边沉默地承受伤痛，一边给祖奶奶擦拭脸庞。

他要依照遗言，将祖奶奶葬在西海边上。

邻居金华猫帮他拉着拖车，一路来到城郊，挖了个坑，埋下人，竖起一块石碑。越过石碑远望，曾经白庆忌看到的高楼，已然败落。

“轰隆——”

金华猫浑身寒毛乍起，一跳十丈高。

“你怕什么？西海打雷又不下雨。”白庆忌无奈看向金华猫，他仍浑身发抖，于是道：“你先回去吧。”

闻言金华猫的身影便原地消失，一瞬间跑到百丈开外。

白庆忌不紧不慢地倒上祭酒，静静跪在坟前捧着传家宝，纵使身旁传来各种不断的声音，他也不曾分心，全然屏蔽外界。

“轰隆——”

比先前更大的雷声响起，白庆忌皱了皱眉，以为是幻听。

“快跑啊！那边的傻子！”

对岸有人冲着他大喊，见他不理，只得扔了一块石头砸他。

白庆忌终于睁开眼，却见一番完全意料之外的景象，瞳孔骤缩。

豆大的雨点扑簌打在行人身上，上游的人惊慌失措地跑离早已干涸的部分湖底，像是见识到什么可怖的猛兽。

下一刻，猛兽转弯，白庆忌瞬间明了为何众人不要命地逃离。

眼前，前所未见的洪水如一道巨墙，迅速向他推进；白庆忌才刚念动咒语，不料洪水迅猛，已然到他跟前，顷刻将他淹没于浑黄的水中。

岸上有逃离者见到这一幕，大声惊呼，然而边上没有谁能救他。

人们悲哀地想着这个陌生人不会生还了。

可事实上，白庆忌除去最开始不慎呛了几口水，之后都十分顺利：他们家是西海边上罕有的喜水妖修，他在水中，比在陆地上更具优势。

不过，洪水的大势也不容小觑，白庆忌任由自己全身放松，随着水浪起落沉浮，悠然顺水流入现存的西海中。

暴雨和洪水一刻不歇，西海缓和了暴烈的进攻，白庆忌也终于找到机会，缓缓操纵水流，托举自己漂向岸边。

忽然，一片薄薄的东西贴到他的脸上。白庆忌摸来一看，眼前一亮，是他在大漠之中从未见过的紫红色花瓣。

一道浪打来，瞬间夺去他指尖的花瓣，白庆忌下意识伸手抓去，却在此时，被远方一个起伏的黑点吸引了注意。

那好像是个人，看轮廓，应该是个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