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的态度平淡,但云溯察觉到其中不加掩饰的厌恶。
而对面的黑衣男子,对空山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如此鲜明对立的二人能坐在一起,想必和他们口中的虫分不开关系。
空山道:“阁下何出此言?说得像是你赏给老衲一般,要知道,幽灵是天道的赏赐,你只是巧合碰见,而后命中注定送予无相寺。”
“大师既然这样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男子笑道:“你我因幽灵而互惠互利,如今东西又在你地盘上,大师可要小心行事,万不可走漏风声。”
男子言毕,云溯只觉莫名的疼痛如千百根针扎入头颅,脑中记忆就要破土而出,偏偏仍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着,不让他想起任何事。
眼前的景象逐渐似云雾见日般散开,云溯强撑着剧烈疼痛,保持清醒,依稀听到男子说的最后一句。
“若是事情败露,本尊会跌落境界不假,但东山再起亦是不难,可对无相寺就全然不同了......”
恍惚之中,直觉让云溯强行记下两人的对话。
就在此刻,疼痛倏忽消失,困意滚滚袭来,似乎有一只轻柔的手轻抚他的伤口,哄他休息,要他一起坠入深沉的梦乡。
云溯却是浑身一震,立刻在大腿上划出一道伤口。
脚下,仍旧是那条只有手臂粗细的窄道。
方才要是睡去,还不知道跌落何处。
他继续向前行进,不多时,又一个景象浮现,挡住前路。
云溯在其中又看到了熟悉的人,还是前不久刚见过的空山。
不过,这幅景象里的空山脊背挺直,眼神有力,头发胡须并未全白,显然比先前的要年轻不少。
空山行走于大漠中,来到一处洞府;忽而洞府的门无人自开,一个面目全非、不省人事的少女被扔出其外。
伴随而出的是洞府中嬉笑打趣的声音。
“那造剑的知道事了,巴巴来讨要人回去,给我磕了不知道几个响头。你说,我就这样放在外头,让他看到,哭得是不是很丑?”
“肯定是哭爹喊娘,狼狈得狗都不如,阿兄,他这些年铸剑名声在外,家资不菲,你可有好好谈条件?”
“那是自然!”
洞府中人的话恶意极大,寥寥几句,就足够云溯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他当即就要闯入其中,却不想生生撞上无形的结界,这才想起眼前的景象,是已经发生过的回忆。
而回忆中,洞府里的人终于注意到门外的空山。
云溯心道,看空山的衣裳,定然是个修为高深的佛修,眼下他可是要替天行道?
然而,空山开口道:
“你们不能将此子归还。她的命途,是暴尸荒野,与鸟兽分食,得行献祭。”
“经此种种磨难,才成天之使者。”
一番言论,不仅让洞府中人目瞪口呆,更让局外人云溯怒从心起。
从第一幅景象他就感觉到,这个老和尚长得一副慈悲为怀的好模样,嘴边却一向挂着“天”,心中不见凡人,不见众生。
不得不说,他确凿是个诚挚的殉道者,因所谓天意,出言加害于人,欲要一无辜幼女不得好死。
尖锐的爆鸣于耳边响起,云溯忍痛不得,捂住双耳,竟误以为那是少女惨烈的喊叫。
惊怒交加及强烈刺激之下,一种根植于身体的力量先于记忆被唤醒——
一道金光飞来,听从剑尊的意志,刺入景象之中正在交涉的空山几人。
云溯猛然抬首,眼见着玄剑洞穿空山的胸口,一瞬间坠入前的记忆收拢,一一回到他心中。
“......鸣刃,回返!”
伴随剑尊近百年的灵剑早已同主人生出默契,云溯话音刚落,它就已回到他紧握的手中,流光熠熠,时刻做好于无边黑暗深渊突围的准备!
而云溯本人,凝重地看向身后迅速崩塌的道路。
牵引向上的线突然束紧,要将他活活勒死,而右手手腕的红线忽而抬起,指向一个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
“回来!”
未名剑不知为何突然发疯,上一刻还兴奋炫耀着自己以前的过往,下一刻突然剧烈震动,骤然从剑鞘中飞出,命都不要了地乱飞,失去前行的方向。
它通体发着红光,释出沉积的血气。
叶灼当下便知未名剑已经无法自我控制,果断用尽全力一击,将不曾防备的未名剑瞬间打晕,哐当掉在地上呻吟。
这还未完,为防它突然暴起,叶灼扔下几张封印符咒,才拾起剑收回剑鞘之中。
未名剑呼哧呼哧响着,等红光渐渐变淡,叶灼才问道:“你是怎么回事?”
未名剑虚弱道:
【我刚才浑身像被碾碎了一样痛,好像有东西啄我的肉,但我的肉早在铸剑池烧成灰了!然后我听到有个声音不断哭啊叫啊的,实在见鬼......】
叶灼道:“既然自称‘西部万事通’,那如此邪门的事,你有没有些头绪?我没什么感觉,问题或许出在你自己身上。”
说完,叶灼心中亦有隐忧,不知师父经过此地时,可有遭遇同样情况?
在外人看来,云溯修为高深,担心剑尊的安危就是愚人才会有的想法,可叶灼心中,师父是强大的修士,是肉体凡胎,亦是不在乎受伤使他愈发担忧的心上人。
师父待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永远不可能喜欢他。
好在,叶灼早意识到此事,不喜欢他又如何,他是云溯的徒弟,总能控制师父身边有谁,让师父永远不会喜欢上别人——那么,他们师徒也能达成另一种永恒。
以师徒名分共存,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