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丘婆好像说过,那壶里藏着什么秘密,但我没在意。直至今日发生的事,让我不得不往罗医士身上去猜。”
“我跟着丘婆长大,并不知丘婆因何要服用五灵脂。但罗畴作为医者,若发现服了党参有那样的反应,理应是及时为她解毒的,但他什么也未做。”
“若像那药童说的,罗畴为了保住口碑,便更不该在本可以撇清干系的最好时机忍下这桩意外不提。”
“我诊金所剩不多,他是知晓的。怕是想借丘婆中毒为理由,找个合适的借口反复接近她。”
听她说完,郑璟澄点头,像是默认。
“罗畴曾做过几年御医,后来便辞官回了平昌。直到五年前再上京,因医术高绝被安善堂招募。”
“什么?!他是平昌人?!”
“至少祖籍在平昌,他来上京也刚好是寻芳阁出事时。”
詹晏如被他这番话惊了杏眼柳眉。
“所以他早就认出你身份?想借此反复出入大理寺?”
“不,他辞官返乡时我还未入大理寺。”
“只不过那几只壶失窃,再到你将丘婆从安善堂搬出,或许才是他将计就计的原因,因为他认准你想保丘婆。”
“而干衣,若没猜错,应该也是他做了手脚,因为那丢衣的屠夫就在安善堂后面的城北草市,罗畴经常去那边的一个便宜酒坊买纯酿的麦子酒,以做药酒之用。”
听了这番推断,着实让詹晏如背脊生寒,却也因郑璟澄的提醒而醍醐灌顶。
“那日虎子定将我们的处境同他讲了!所以今早他送我衣服时是想探问我搬走的缘由!”
“而血衣是他故弄玄虚,让我寻他帮助的工具!所以那药童才愿意留下来帮我们这对落魄主仆!”
郑璟澄点头。
“他应是想借此将你们安置在他熟悉的地方。”
“这些年行医救命,让他在安善堂积攒了极好的口碑。从他衣着谈吐来看也不是个不修边幅的人。”
“但药童将他请来时,他药箱里的东西都没收好。匆忙而至,可以说他是医者仁心想帮你安置丘婆,也可以说他是迫不及待将你们二人转移走。”
郑璟澄视线扫过詹晏如额角白布,“但我更倾向于第二个结论,因为他从大理寺离开时,都未提及给你头上的伤做处理。”
是啊,那还是大理寺的小厮给她处理的。
詹晏如若有所思垂眸,眼中忧色完全罩在覆下的长睫中。
瞧她一脸憔悴,瘦瘦小小的身体那样单薄无依,仿佛要被目下的处境完全摧毁似的。
郑璟澄没再说下去,取了腰间一块六角形的木牌递给她。
“靠东的那间角房可以领些安眠的香粉。初入大理寺时我也会因接触了难以入目的东西辗转难眠。”
覆着月色的长睫颤了颤,视线落在他递来的木牌上。
也不知他怎么猜到自己因死人才无法入眠的。
“多谢大人。”詹晏如接过来,低着头温吞道:“虽然丘婆昏厥不醒,但我此次回京有要事去办,不知何时能离开?”
“很急?”
“是。”
郑璟澄犹豫了番,“出入大理寺门房皆要记录,不能带无关的人来。”
“我会早些办完,不给大人添麻烦。”
郑璟澄点头,肃然神色与对待旁的证人不无差别,而后他便朝靠西那扇通向正院的通道门匆匆走了。
瞧着那抹盛于蓝的西子青逐渐被夜色吞没。
詹晏如低头,小心翼翼摸着木牌上所刻的【郑璟澄】三个字。她忽然心生惘然,让她再度想起刻着他名字的伞。
那是瑞光三年。
詹晏如帮井全海替考后,井学林听说有人在质疑那场会试的公正,便将詹晏如锁在城南的外宅中,不准她擅自出入。
起初詹晏如并未反抗,毕竟有吃有喝有书读,她无论如何都是知足的。
但翌日,教她课业的夫子没来,她托丘婆去门房打听,才得知夫子再也不会来教导她,就连书房的书都被井学林派来的人偷偷烧了。
这对她来讲无疑是晴天霹雳,活生生地褫夺了她心中能更改命运的希望。
于是,她趁着门房换岗偷偷从后门跑了出去。
一路寻到夫子家,刚好碰到夫子的书童。那少年与她年岁相当,往日对她总是慈眉善目的,可那日却完全换了副面貌。
他说:“夫子一直以为你是井大人的千金!从未想过你竟以出卖自己的肮脏手段逼迫井大人为你寻出路!夫子圣贤,不愿追究,却也不能因你坏了盛名!”
詹晏如脑袋嗡嗡的,一头雾水。
书童朝她脸上扔了封信,皱皱巴巴的纸戳到她眼角,瞬间迷了眼。随着那方薄纸落地,詹晏如看到那上面是一份卖身契,样子与阿娘在寻芳阁的那份极其相似,只不过名字写的是自己。
不等她解释,书童又道:“你的出身来历写的明明白白!这赎身的契约总也不能作假!夫子的学生都是名门望族,容不得你这块污渍!你快些走快些走!再也不要来!”
书童说完,詹晏如想去拉他,求他让自己见见夫子。
可门前的侍从当即把她挡在门外。两个身材魁梧的人就像扔垃圾那样将她拎到巷子口,又是辱骂又是威胁。
她害怕被打,就像一条夹着尾巴逃亡的狗,躲进了人群里。可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人群四散,唯一能将自己藏起来的地方都没了。
她不知所措地同其他人一样奔逃,找地方躲避,却发现能避人的屋檐下早已人满为患,根本容不下一个小小的自己。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终于意识到曾为改写命运所做的极致努力是多么可笑。
她连蝼蚁都不如,连做补丁都不配。
詹晏如在空荡荡的街边蹲下来,抱住自己。
耳边传来的依旧是嘲笑。
他们笑她瘦小无力,笑她衣衫宽大,笑她狼狈出丑。
直到一人稳健的脚步声横穿宽街朝她走近。
她缓缓抬头,看清了那个从雾气中走来的襕衫少年。他撑着蓝色的伞,依旧穿着西子青常服,却宛若冰山上留下的湛蓝溪流,清涤人心。
他的伞挡住雨,朝她弯身,笑容扬起。
“还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