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府,祠堂内。
余新柳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旁是正在实行家法的父亲,鞭子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脊背上,精挑细选的新衣也被血水浸湿。
他双手撑地,额角汗水滴落,一声不吭。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牌位,其中有一块无字牌,甚是突兀。
漫长的家法结束后,祠堂里只剩他一人,他侧躺在地上,呼吸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自幼侍奉他的小厮颤巍巍地从祠堂外跪爬进来,涕泪糊了满面。
“三郎,还回公主府吗……”小厮语调颤抖,他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生怕自己的主子死在祠堂里。
这血肉模糊的后背,只看着就骇人。
余新柳缓了缓,淡淡说道:“明若,你又说错了,我是二郎。”
明若哭着爬到他身边,扶起余新柳:“三郎,你不该啊,你不该这样见公主,万一露馅了,余家就完了……”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余新柳语气羸弱。
“三郎,忍忍吧,都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就顺着主君和大郎,至少,至少您还是如愿和公主在一起了。”
见余新柳这般凄惨,明若不知所措,他只是个下人,主家之事,他还不敢妄议,只是不愿看着自幼侍奉的主子,隔三差五就这样自我折磨。
明明一直以余荆竹的身份留在公主府,就可以相安无事,为什么总是喜欢回来挑衅主君和大郎呢。
他不明白余新柳为何不能以余荆竹之名安稳度日,作为奴仆,他只想自己的主子能好好的,他自幼便是余新柳的侍从,知道太多余家的事,如若余新柳出了什么事,他也活不成的。
“可阿昉喜爱的又是谁呢……”
余新柳喃喃自语。
明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公主喜爱的当然是你,不管你是三郎还是二郎,陪在公主身边的始终是你啊,三郎,你何苦呢,何苦这样为难自个儿呢……”
余新柳苦笑一声:“可我应该是谁,我自己都快要弄不清了……”
他到底是余新柳还是余荆竹。
余家大郎走进祠堂,只一个眼神,明若便吓得跪退到一侧,再不敢言语。
余青辞行至余新柳身侧,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面容冷肃语气凉薄:“假扮新柳私见公主之事,不允再有下次。”
余新柳冷笑:“假扮?呵。好一个假扮。”
余青辞行至那块无字牌位前,取了三支线香,点燃,三拜,上香。
“记住,你是余荆竹,再不听话,这块无字牌就会刻上余新柳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
余新柳突然大笑起来:“你敢吗?!你不敢,你们都不敢!!你若是敢写,我就告诉奚昉,告诉太子,告诉陛下!大理寺少卿是余新柳冒名顶替,真正的余荆竹早就死了!”
余新柳状似疯癫。
余青辞冷眼旁观,一直等他笑完,他瞪了一眼明若,冷声驱赶:“滚出去,关上门。”
明若颤抖着求情:“元郎,三郎他受不住第二次家法了,求元郎网开一面……”
余青辞暴怒:“滚出去!掌嘴十下!不准再叫他三郎,他是余家二郎,他是余荆竹,听明白了吗!”
明若吓得跪爬到门外,关上门后,开始掌嘴。
啪,啪——!
余青辞蹲下身来攥住余新柳的衣领,狠狠扇了他两个巴掌:“此事一旦暴露,余家便是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余家笑话,踩余家一脚!你喜欢端宁公主,我与父亲为你求来了陛下赐婚,你不愿荆竹以你之名入葬,我与父亲也应允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为何不能乖乖听话,为何不能让为兄省些心,好好做你的余荆竹!”
余新柳看着余青辞,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我不是余荆竹,你与父亲在意的,是大理寺少卿,不是荆竹也不是我!”
余青辞松开他的衣领,站直身子,双拳紧握:“你说得对,你不是余荆竹,任凭你如何乔装模仿都不是他,可为何当年死的是荆竹,不是你。”
余荆竹,是他们余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自幼便聪慧过人,天赋异禀,十二岁便有少年神探之称。
永安十七年,年仅十五岁的余荆竹,协助大理寺破获一桩大案,由此名动长安,风头险些盖过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沈清远。
陛下听闻此事,破例将余荆竹录入大理寺任职。
贞宁二年,余荆竹高中探花,加官晋职,升任大理寺少卿。
他是永安至贞宁二年年间,除沈清远之外,唯一越级提拔的官员。
怎料,天有不测风云……
余新柳合上双眼:“是啊,为何溺死的人,不是我呢。”
端宁公主府。
奚昉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婢女听到她的尖叫声后,连忙点灯过来查看一二。
“秋荷,驸马还没回来吗?”
从东宫回来到现在,她都没见到余荆竹的人影,也不知什么案子让他如此劳心费神。
秋荷摇了摇头:“还没呢,明若传信回来说,驸马下直后回余家了,今夜大概不会回来了。”
奚昉躺回被子里,挥了挥手,让秋荷退下。
余荆竹回余家了,那应该会见到余新柳吧,新柳会把今日与她在东宫发生的事告诉他吗?
她还没想好怎么和余荆竹说,如若新柳先开口了,余荆竹会同意让新柳一并侍奉她吗?
可就算余荆竹同意了,陛下和余家那边会同意吗?
奚昉越想越烦躁,她烦躁的不是余家和陛下知道这件事后,会作何反应会如何抨击她的不忠不义,她烦躁的是,为何当今天子不是奚昭。
如果当朝天子是奚昭,是最最疼爱她的阿姐,那任凭她娶十个驸马,都不敢有人反驳,她又何需因为喜欢一对双生兄弟而烦躁不安。
她现在就是同时喜欢余新柳和余荆竹怎么了,她坦坦荡荡,随心所爱,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怎么就不可以要两个驸马,何况她是真心喜爱他们。
她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余新柳,也很喜欢现在的余荆竹。
以前她和余荆竹未成婚时,她确实对他无感,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舍不下他的,当然也舍不下自幼与她相识的余新柳。
奚昉正在游思,险些入梦,被门外的几句交谈拉回了思绪。
“驸马,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