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羲和殿。
风许澜夜深难寐,春和行至殿中,合上门窗。
“如何?”
春和于她耳侧低语:“陛下夜召陈裕维,起草诏令,还忠义侯清名,然宸王与林兆河勾结之事,陛下意欲捏造证据为其遮掩,全然让林氏顶罪,是否去信殿下?告知一二。”
风许澜愤然起身:“事到如今,他竟还维护他那庶长子,可怜我阿昭,苦心为忠良为臣民,他却只想着袒护孽障。”
愤怒之余,她行至桌台前提笔写信,匆匆写完后,交予春和:“让暗卫送去东宫。”
春和离开后,风许澜在窗前走来走去,思忖对策。
如今燕王书信全然造假,江家冤情满朝皆知,只待一榜文书诏告天下,错杀忠臣之事皇帝想不认都不能,错便错了,若用强权之力来隐瞒,反而会被扣上昏君的帽子。
所以皇帝决不会隐瞒此事,定会为江氏正名,还能获个贤君之名。
既然忠义侯无罪,宸王当下应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承认救下了江云苏,既能落个维护忠良的好名声,也担着窝藏罪臣欺瞒君主的风险,那与林兆河共谋陷害忠良的书信自然不攻而破,要么不承认他与江云苏认识,在彻底解决与林兆河的书信之前,担着残害忠良的罪名。
宸王被逼迫到如此境地,理应选择前者。
但她太了解皇帝了,他多么偏宠宸王,后宫前朝几乎人人尽知,兖州灾款一事,不也神不知鬼不觉地造了伪证,让林赵二人顶了罪吗?他只会袒护他与德妃的庶长子,那与林兆河的书信是真或假,背后动点手脚即可。
如果皇帝帮宸王洗脱罪名,一口咬定是林兆河陷害宸王,那么宸王就没有参与过谋害忠义侯,更没有理由被迫承认救过江云苏这件事。
她的阿昭,怎会算错这一步呢。
不成,她不能让阿昭的计划被打断,不能让皇帝为宸王做伪证,必须要让宸王不得不承认救下江小娘子这件事。
可是,她该如何做呢?
羲和殿的门被推开,暗卫闪身进入,合紧门窗,回来复命的是东宫的暗卫朱雀。
暗卫朱雀双手奉上信书:“圣君,殿下回信。”
风许澜接过信封,匆匆打开。
信中是一张信纸,和一块玉佩。
[淑妃缢,圣君胁,宸王惧,江女活。]
她将信纸烧掉,边烧边想该如何做:“阿昭可还说了什么?”
朱雀低声回话:“大局已定,父子离心,殿下知圣君心中惦念与困惑,故最后一棋由圣君落,林淑妃那边会给圣君答案。”
风许澜凝神片刻,行至妆台前:“春和,更衣梳妆,去冷宫。”
冷宫里,灯火未灭。
林兆澄白衣素缟,怀里抱着熟睡的年仅九岁的宣王奚林。
按理说,被打入冷宫的妃嫔是不允许见皇子的,但因宣王不受宠,在林兆澄被打入冷宫后陛下还未曾给宣王安排养母,他每日下学后跑来阿娘这边自也无人在意。
林兆澄见风许澜来了,便将奚林放在床榻之上。
她一身素衣,发中簪白花,风许澜知晓,她这是惦念故去的家人。
她一贯如此,纵是家人不曾对她好过,却还是割舍不下,不惜偷盗宫中财物,任林家索取。
大周天下,外朝天子管,内廷圣君言。
林兆澄的命是风许澜规劝过皇帝后保下来的,因宣王年纪尚幼,林兆澄又被家人所拖累,她们两个怎么说也算是一起长大,虽现在已不算什么友人,风许澜也不愿看她就这样香消玉殒。
可是她没有想到,今天,她要让林兆澄去死。
她别无他法,为了阿昭,她顾及不了太多。
“你来了,阿澜。”她们已经快要十年没能好好说过话了。
风许澜不为所动。
冷宫里的物件比不上淑妃宫殿齐全,春和取来木椅让她坐下,她挥退春和:“让宫婢都出去,吾有话要与子清讲。”
子清,是林兆澄的字。
冷宫里本也没有几个人侍候林兆澄,春和在外守着,也无人会来偷听。
如今林兆澄是罪臣,后宫本也容不下她的,她知道是皇后保下了她,也知道纵是如此,也仍然有人不想让她活。
就算她不主动去死,早晚有一天,宸王或者皇帝,也会杀了她的。
“阿昭让吾来寻你,看来这朝外事,你也并非不闻不问。”
风许澜将奚昭随信送来的玉佩放在桌子上,这玉佩看起来像宸王府的物件。
林兆澄看了一眼,淡淡道:“殿下来找过我,也是她救了我一命。”
风许澜面露不解。
林兆澄从衣柜中取出三尺白绫,放置托盘上,拿到风许澜面前。
“圣君虽保下我与宣王性命,宸王却容不下我,也不知是否受了陛下旨意,毕竟陛下对宣王的父子情分远不及对宸王的万分之一,殿下来宫中时,恰好与宸王的暗卫撞上,故而从暗卫手里救下了我,这玉佩便是从那暗卫身上搜到的。”
这白绫奚昭让她留着,因为还会用到,玉佩和暗卫都被奚昭带走了,说是等时机到了,便会以玉佩为信,让她坦然赴死。
哪怕她知道,奚昭来冷宫也是为了让她死,她也十分感谢她救下她,让她陪伴宣王活至今日,她宁可死在奚昭的计划中,也不愿被宸王和皇帝草草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