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奚昭去见了那徐鹤春。
徐鹤春昨日被风遇安等一众武将拉着灌了许多酒,这在东宫歇了一夜,也不见得多清醒,头疼地紧。
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已跟随宫中女婢去了景德殿,面见太子殿下。
奚昭昨夜新婚,今日还要面圣,穿着华贵的金丝织绣红袍,比之在朝堂上常穿的玄色金丝蟒袍气质要柔和些许。
但她向来不喜于色,给以生人勿近之感。
纵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徐鹤春,在面见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时,也小心警惕,处处提防,生怕说错了什么话。
这位太子殿下,自幼时便是这大周朝的传奇人物。
他从不与朝堂中那些总爱拿女儿身来说三道四的迂腐朝臣为伍,也从不敢小瞧了这位大周独一皇太女。
纵是如此,他也有他的固执。
而他的固执己见,注定了他要和这位太子殿下,站在对立面上。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徐鹤春跪地行礼,表以歉意:“昨日老臣不胜酒力,还望殿下恕罪。”
奚昭坐在正位上,免礼赐座:“无妨,你坐,本宫刚好有话问你。”
霜凝给徐鹤春沏了一杯茶,回到奚昭身旁候着。
徐鹤春正襟危坐,尚且揣摩不出奚昭的用意,这旁侧的茶水也不敢随意拿来用。
奚昭也并不打算拐弯抹角的耗时间,开门见山:“本宫去江州时,你可曾派人去过?”
徐鹤春回话:“回殿下,老臣接到陛下旨意,故派人前去保护殿下。”
“徐鹤春,本宫只问你一次,究竟因何而去?”奚昭眼神凌锐,语气淡漠,知他有意隐瞒,但也想试试究竟能否将其收入麾下。
徐鹤春紧张地捋了捋胡须,现下,他的酒意算是全然醒了,他听懂了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纵是如此,他也没有给以确切的回答。
他起身离开座椅,抚衣跪拜于殿中:“老臣,奉旨行事,望殿下莫多疑。”
奚昭见他如此,便知其表意,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强求。
她垂眸看他,他今年四十有五,却比同龄的朝臣要苍老许多,这大半的头发都已花白。
民间有言,清官当如徐鹤春。
他当得上是鞠躬尽瘁,为民请命。
在明确忠义侯冤死之前,她同舅父以及百姓一样,从不质疑徐鹤春的公正清明,由是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是不是忠义侯确有罪行。
这段时间,她让沈清许暗中观察徐鹤春,终也不曾拿捏到什么恶行把柄。
他家风淳朴,行事磊落,待人和善,家中独有一个女儿,亦是被他和他夫人教养的极好,文采斐然,落笔成诗。
人无完人,徐鹤春已是这世间难得的君子。
奈何,终不能为她所用。
奚昭起身,行至他身前:“徐大人所言虚实,此后本宫不会再问,真真假假,本宫亦不会追究,此番徐大人之抉择,本宫已尽知晓。”
徐鹤春抬头望着她,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些许复杂情绪,有错愕也有无奈。
在天子脚下,各有各的身不由己,他不敢多言,他受皇命监察太子殿下之事,无需他说,想必殿下也会懂。
他轻叹一声:“谢殿下,殿下若无事,老臣便退下了。”
“且慢,本宫还有一事。”
奚昭示意霜凝,将江聿燃带过来。
不多时,江聿燃从屏风后走出,眼神坚定地望着那徐鹤春,这眼神中掺杂了太多情绪,有浅薄的恨意,也有隐隐地希冀,他有怨恨,但更希望眼前这位公正廉明的大理寺卿,能为江家平反。
徐鹤春看见江聿燃后,确定了心中猜测,眼前人果真是江既白之子,可他仍觉得不可思议,这江家满门被抄,他是如何得救。
他看向奚昭,又觉得并无稀奇,这世间恐怕只有她,有这通天本事了。
他对奚昭平添几丝敬佩,连“罪臣之子”都能偷天换日,甚至瞒天过海收于身侧,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招摇,这胆量和手段非常人能及。
他明知故问:“殿下,这是何意?”
奚昭冷哼:“本宫之意,徐大人何必装作不知。”
徐鹤春走近这江聿燃,又细细打量过,遂不敢再多看一眼,摇头轻叹:“老臣做不到殿下心中所想。”
奚昭冷言:“本宫要为江家翻案,忠义侯府案,是你和林兆河审的,既审错了,那就该由你重审。”
徐鹤春再摇头:“老臣,审不得。”
奚昭拳头紧握:“为何?!”
她知为何,可偏要他亲口说出才是。
徐鹤春跪地伏首:“殿下恕罪。”
奚昭怒道:“徐鹤春!你究竟受谁之命,草率了结忠义侯府一案,本宫要你一个确切的回答!”
徐鹤春眼中含泪,这忠义侯府一案,是他此生抹不去的污点,也是他这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
他明知忠义侯无罪,却难以为他平反。
他眼眶酸涩,声音沧桑:“殿下聪慧,既已猜到,何必追问呢,殿下,莫再查下去了,不会有结果的,无非是将自个儿搭进去……”
奚昭拉着江聿燃,将他推至徐鹤春身侧。
“徐鹤春,你看他,他像不像你那故去的挚友,你应当是第一个确定他身份的人,你抬头看着他,亲口告诉他,江既白不是被冤枉的,江既白罪该万死!你说的出口吗?!”
江聿燃跪立在徐鹤春身侧,眼眶泛红,看着这位公正清明的大理寺卿,百感交集。
他心中哀叹,为何这公正迟迟落不到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