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也好,悔恨也好,他一生中遇到的绝大多数难题——人一生中遇到的绝大多数难题就像雪山上的腐肉一样,只要切得很细很细,很小很小,看不出来源,看不出形状,混合着积雪,抱着生存的目的,就可以吞咽下去了。
他并非没有选择的权力,只是他没有选择所谓有尊严的死。
但即便如此,他也走到了现在。
就像盘子是盘子,叉子是叉子,进食就只是进食。
沢田纲吉问玛利亚,她是不是想说这个道理。
玛利亚皱起眉头,她的眼眶通红,但是脸颊苍白。
就这样,玛利亚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然后发出哇的一声干呕。
她驼着背、低着头捡起一张餐巾,回避着服务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嘴里的食物吐了出来。
“我只是想说我们快逃吧,这里又不是坠机的山顶,想跑也跑不掉……”她绝望地说,“这家餐厅的主厨差得像怪物,如果可以的话,把你的水给我。”
他在餐桌前笑得浑身颤抖:“我劝过你了——你非要排队等两个小时。”
里包恩听完了整个故事,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面上一半是讽刺,一半是恨铁不成钢:“所以你想说什么?玛利亚像腐肉一样难以吞咽?”
“不。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那个孩子的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许她只是想看我尴尬,也许她只是出于一时好奇,希望我受苦。”他哭笑不得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轻声说,“……玛利亚不一样。”
她不是雪山上必须被转换成能量的尸体,她更像是一场幻觉——绝症病人的临终关怀,在失温中幻想出的酷暑,如果必须要为她约定一个合适的情景,那应当是濒死之时,握着她的手。
向玛利亚投诚太容易了。
她太容易被选择了,向她投降几乎就像放弃思考一样容易,拥抱她是一件容易、安宁、彻头彻尾幸福的好事,以至于它看起来像一种堕落和腐化,是一件需要在神的面前忏悔和祈祷的事,因此反使他感到绝望和无比羞愧。
—
晚餐结束后,一部分人走了,一小部分留了下来。
房间有限,住不下所有人。
玛利亚不属于会离开的人,但是她有自己的房间,所以她不应该跑上来。
卧室没有开灯,窗户打开着,风吹动窗帘,皎白的月光洒进来。
玛利亚顶着一头刚洗过的,毛糙蓬松的头发,穿着她灰白相间的鲨鱼睡裙,蹲在他的书柜前,翻着漫画。
“你在找什么?”他走到她的身后,去看她手里的杂志。
“找你。”她说,回身的时候耳后的头发落下来。
玛利亚没有戴阻断器。
“我们在温特米尔打了一个赌,你应该为我实现一个愿望,你还记得吗?”玛利亚说,她还自带了一个枕头,往地上一扔,跪坐下来。
沢田纲吉看着她的动作,也在她的身前盘腿坐下:“我想我应该没有失去一段记忆,你好像已经把它用掉了——是你欠了我一个要求。”
“如果是指好好照顾我的虫子,”玛利亚眯起眼睛,前倾身体逼近他,“它们被你养得死光光了!”
他有些想笑,但自认太缺德,忍住了。
沢田纲吉遗憾地说:“我尽力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不和你计较,但现在我要重新许愿。”玛利亚说道。
这个条件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他也想知道,她还有什么奇怪的愿望。
“可以。”他说,“但不许养蟑螂。”
玛利亚点点头,算是默许:“我要你把你的许愿机会给我。”
“你在作弊。”
“我有养蟑螂吗?”
“……说吧。”
“把你的手给我。”
沢田纲吉有些费解,但他还是摊开双手,手心朝上递到她的面前。
“只要左手就够了。”玛利亚说,她的脸颊有些红,又笑得有几分狡黠,生怕他看不出她要耍心眼,“这样,翻过来,手背朝上。”
她打开身边的盒子——她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个盒子,现在它打开在他的眼前,里面亮闪闪放满了她过去制作的款式不一的戒指。
“如果我要求婚,我应该戴哪根手指?”玛利亚问,她的眼睛在月亮下看起来亮晶晶,闪烁的光点像冷泉中溅起的甘露。
“什么?”
玛利亚歪头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的愿望是——你要和我结婚。”
他的心在膨胀中刺痛。
为了确保自己没有听错,他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愿望是你要和我结婚。”玛利亚握着他的手指,捡起盒子里大小不一的戒指一个一个试,“但是你不一定要同意,如果你说不愿意,也可以。”
“……为什么想结婚?”沢田纲吉注视着玛利亚的动作,看着第四枚戒指,一只银白的光圈恰到好处地卡入他的指根。
“因为我想永远当你的家人。”她捧起他的手,满意地举到眼前,“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