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总是把真心实意夹在玩笑话中,久而久之真实的声音就无法被听见了。
但玛利亚就是有撒谎的天赋。
就比如此刻,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放松地跪在她的枕头上,安静地等着他回答,他就知道,这一次玛利亚是认真的了。
风吹进来,夏夜很温暖。
夜已经深了,最好不要在这种大脑并不清醒的时刻做决定。
所以他说:“好。”
沢田纲吉低下头,去看手上那枚戒指,他看过玛利亚如何制造它。
从选材到切削,没有人教她,她只是看书然后自己学着做,她做的每一个戒指他都见过。她把它们拍成照片,折成消息,像日记一样把生活的碎片展示给他。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玛利亚忽然不说话了。
她垂着头,那双明亮的金色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一头龙,那种有宽大翅膀和尾巴的西方龙,有柔软细腻的白色鳞片,像女巫一样喜欢孤独,总是住在树林中。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陷入沉默?”他扶正玛利亚的脸,让她坐直,不要再把头低下去,“你在耍我吗?”
她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合上窗户,拉上窗帘。
她没有穿鞋,赤裸的脚踝踩在长绒的地毯上。
等到她走回他的身边,她又拖回那个枕头,在上面坐下,曲起膝盖,踩着布料的边缘像企鹅一样把小腿包裹在裙摆之下。
“我没有耍你……只是你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玛利亚板着脸严肃道,“我正在思考对策。”
沢田纲吉思考过结婚或者求婚,这种思考总是缺乏具体实践性,它们更接近并不务实的漫游,在时间的推移中,这两个词语的具体内涵已经丧失了区别,毕竟拉着一个人下地狱和邀请一个人下地狱听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但无论如何不是当下的情景。
玛利亚坐在他的身旁,一声不吭,只是把书翻得哗哗响。
沢田纲吉抬高书背,露出封面上的标题——《如何造就伟大约会》。
“现在才开始看这种书有什么用?”他抽过玛利亚手里的书,“顺序完全搞反了吧……”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同意,所以准备退而求其次邀请您约会。想开窗就要先炸天花板,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玛利亚抱着膝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要不然你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再跟你求婚,然后你拒绝我,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找你约会了。”
玛利亚的手轻轻落上他的手背,抚摸过他的戒指:“要不先还给我吧?”
他抬高胳膊,躲开玛利亚的抢夺:“不行,没有这种好事。”
她没有抢到戒指,但是书被沢田纲吉塞回了她手里。
彩页正好打开在目录的一页。
“你本来的计划是什么?”沢田纲吉问。
“我说了呀,约会。”玛利亚的指尖从歌剧表演滑过沙滩旅行,一路落到甜品餐厅上,“按照本来的计划我们现在应该在讨论明天要做什么,我会诱惑你选择爬山,然后我再熬夜规划约会路线,确保我们在烟火晚会开始前抵达山顶,在黑暗和林木的掩隐中我便再次求婚,烟火盛放,你在耳聋眼花之下自然就会鬼迷心窍接受我的求婚。”
她茂密的睫毛遮掩着金色的虹膜,他们靠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的瞳孔在谎言中收缩。
玛利亚在紧张。
撒谎的骗子也会感到害怕吗?
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只能抬起手,拍拍她的脑袋。
玛利亚在抚摸中悄悄抬高视线看他:“你不生气了?”
“你想去吃冰激凌吗?”他点上玛利亚指尖停留的那行字。
玛利亚是狂热的甜食爱好者。
她喜欢一次买许多个口味的圣代——她叫它们杯装冰激凌,然后用好几个勺子各取一点把它们混合在一起,这样就能在原本的基础上排列组合出许多口味。
这似乎是她独有的吃法,他只见过玛利亚这样做,衍生出的还有一个猜口味的小游戏,根据混合冰激凌的味道,推测里面混入了什么。
如果单看项目本身,逛海洋公园、参观天文馆,乃至参拜寺庙,这本书里大半的活动他们都做过,虽然不是以恋人的身份——它们拼凑在一起毫无浪漫氛围,如果不看标题哪怕有人告诉他这是小学生旅游指南他也不会有所质疑,如果真的拿这种书做约会参考恐怕会彻底完蛋吧。
能够在茫茫人海中遇到玛利亚这样的知音恐怕对作者来说也是奇迹。
他哭笑不得地翻过几页没品的套路话将页码固定在玛利亚指的冰激凌店。
巧的是这家店就在日本,不巧的是这家店离并盛很远,如果他们要去,可能得在路上浪费几个小时。
“去约会吧。”他说,“把你的约会计划完成,但是不要熬夜了。”
玛利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沉默再沉默,直到她确信了他真的不会反悔,她的脸上才再次慢慢绽开笑容。
她低声说:“我只想去这家店。”
“就这样决定了?去吃了冰激凌可能就没有办法做别的事情了。”他翻过一页书,指着标题上的看电影,“如果你能早起,我们就可以赶上Possession的首映,它比北美早一周,比欧洲提前四十八小时。”
玛利亚把手册翻到倒数的彩色插图:“我可以去吃拉面吗?就是那种所有人都坐在高脚凳上,厨师当着你的面把面条煮好放进碗里的餐车。”
“海边好像有固定的拉面摊。”沢田纲吉回答。
如果他们去吃拉面,或许还能顺便去看海,夜晚的海风很闷热也很潮湿——但是看海好像很无趣,玛利亚在南意长大,大海并不稀奇。
最后的时间很宝贵,或许不应该浪费在这些重复的风景上。
但并盛是个平和的小地方,这里缺乏游乐设施和大型商场,只有枯燥的海,无边无际的树蔓延在起伏的丘陵上。
“要不我们还是去爬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