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腿是怎么回事?”玛利亚问道。
“对外说是车祸,其实是家族遗传病。我父亲也有,他一把年纪才发作,我就运气不好了。”她笑了笑。
玛利亚说:“我不懂体操,查尔斯身后挂着的相框说你打破过两项纪录。”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教练说我的肌肉张力和动作稳定性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优秀的——生活真的很有趣。”她接着说,“你可能觉得这是怨言,家里三个孩子,算上我的侄女,只有我得了这样的病,我一定会对他们心怀怨恨。”
“你有吗?”
“也许最开始会有一些吧。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毕竟我还活着,体操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是很短暂的,到我发病为止,荣誉、掌声我都已经享受过了,也谈不上遗憾。”
玛利亚推着黑泽尔的轮椅,转入藏书室,玻璃映出夏夜的草地。
“奥罗拉带着奈特在草地上玩闹,那个时候我也在,她把球扔进了窗户里,我看到窗帘后面有人——那个人站着。”玛利亚说道,“我利用了她,所以我帮她一次。”
“……那一点点怨恨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家人把我接回来了。父亲为庄园增加了轮椅辅助系统,乔纳森和尼古拉斯把整个藏书室迁到了一楼,从这里出去,左手边就是我的房间。即便是那个时候,我仍然坚持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岸上的人说,乔纳森是酗酒死的。”
“他听起来不像个好人,是吗?那些话真真假假,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他的人,也许你愿意听一听我的证言。”
“你已经讲到这里了,让我把故事听完吧。”
“那就太好了。”奈特把下巴放在黑泽尔的膝盖上,任由她抚摸着它毛茸茸的额头,“你可以把所有你能想到的,关于第二个孩子的标签往他身上贴。他可能有些敏感和沉默,但绝对是对家庭最忠诚的人,如果有谁能接手温特米尔的事业,那就只能是他了。也是因为他太有主见了,和父亲的分歧也越来越大,一次争吵后,乔纳森喝多了酒,摔下四楼的阳台。我是第一个见到乔纳森的人,只是安静的早上,我拉开窗帘,隔着玻璃,奥罗拉的父亲躺在雪地里,好像一座灰白的蜡像。”
“乔纳森的死是意外?”
“很难想象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她笑着摇了摇头,“乔纳森死后,父亲把岛上的所有员工都换了一遍。可这些事情还是没有瞒过尼古拉斯,他去找了警方,询问了为乔纳森做尸检的法医,每个人都和他说了实话,但他坚持认为是父亲逼死了乔纳森——查尔斯也确实变了,他早不是我们的父亲了,那只是一具被恐惧和病痛支配的残躯而已。尼古拉斯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在我们出生之前,父亲是他一个人的父亲,乔纳森诞生后,他是尼古拉斯一个人的弟弟。他们有太多经历,是我没有参与的,这期间的许多怨恨和悲愤,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分担。尼古拉斯杀了父亲,也是终结了父亲的痛苦。”
“你说了乔纳森,又说了尼古拉斯,你为每个人都开脱了,那你自己呢?为什么要替尼古拉斯顶罪?”
“我是有罪的。”她舒展眉头,在沉默的停顿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也是有罪的。我没有劝阻父亲,也没能维护乔纳森的名誉。我爱这个家,很难说我爱它的哪一面,父亲、母亲,两个哥哥,又或者是它的荣誉本身。只是现在,我不能让尼古拉斯一个人承担一切,母亲走了,乔纳森顶替了她的位置,乔纳森走了,又轮到尼古拉斯保护这个家,如果我什么也不做,我会后悔的,后悔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至少这一次,我想要做一些对的事情,玛利亚也有哥哥,一定十分了解这种痛苦。”
玛利亚侧头看着她,注视着她悲伤的目光,缓缓握着她抚摸着奈特的右手:“谁告诉你我有个哥哥的?”
黑泽尔悲伤的面具一时卡顿,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又被玛利亚紧紧攥住。
她避开玛利亚的注视:“那位沢田先生不是你的哥哥吗?”
“谁告诉你他叫沢田的?”
黑泽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说道,“你明明不在书库却知道草地上发生了什么,我在书库里看到了人,他却没有跳出来揭穿你,这做不了假——你有个帮凶?”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杀了查尔斯,或者你和你的帮凶,你们杀了查尔斯,为了什么?你说乔纳森的死是意外,这无关痛痒的真相说出来又会怎样?你为什么又急着阻拦尼古拉斯。”
“玛利亚,你太急了。”她笑起来,“天呐,难怪他那么喜欢你,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
“不要着急,亲爱的,这口供不是为你准备的,但你最好牢牢记住它。”她指向书架,“在保守真相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是绝对一致的——第四层书架后面有个箱子,请把它递给我。”
玛利亚走向书架,将第四层的书籍悉数取下——书架的最深处,一只黑色的小型手提箱躺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把箱子给黑泽尔,径直打开了箱子——里面有四个圆柱形底模,三个已经空了,第四个位置躺着一支自动注射器样式的针剂。
蓝色的液体流淌其中,在顶光柔和的照射下闪着橙红的光。
“这是什么?”她合上箱子,把它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向黑泽尔。
“这是我们的终点。”她拍拍奈特,这条聪明的大狗立刻扑上桌子,叼着箱子的手柄把它提了下来,放到黑泽尔的轮椅旁。
“更多的事情就由我的帮凶来解释吧。”
玻璃上传来一声轻敲。
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
夜晚了,海上起雾了,海风吹起来人的长发,雨水打在他的帽檐上——他老了,眼角爬起了皱纹,金色的卷发别在耳后,露出高挺的颧骨。
隔着玻璃,他用手语比示到:
“能够在这里重逢,真是惊喜。”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夜色下的草地上,医生微笑着看着玛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