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能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健全者的语言战争开始了。
各怀鬼胎的宾客忙于互相折磨,仿佛他们不是在用餐,而是在参加一场大逃杀,以座位为参考,邻座对座的宾客们纷纷捉对厮杀。
她身边的沢田纲吉也没有幸免。
伊芙琳被管理员的刺探折磨得心力交瘁,三言两语将脏水泼向沢田纲吉,伊瑟拉立刻调转方向如淡水食人鱼般以刁钻的逻辑开始对他猛追紧咬。
玛利亚托着下巴,安静地缩在她的角落里,专心致志地用餐叉折磨盘子里的一小棵西兰花,躲避着无聊的战火。
她切割着它深绿色的花球,把切下来的碎屑排成一排,在走神中设想它们是一行绿色的蚂蚁。
叉子划过餐盘,突兀的噪音响起,在忽然陷入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本来坐满宾客的椅子此刻全都空空如也。
玛利亚伸手摸向耳后,阻断器还在那里,但是那种古怪的错位感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后知后觉,是狂闪又到来了。
玛利亚把狂闪比作绑架犯。
它不讲目的,更不遵守时间,只是随机出现在她的日常里,顺势将她踹下生活的轨道。
它把她开膛破肚,又以似是而非的善心拼凑回人类的形状。
但狂闪偶尔也有仁慈的一面,失心疯的导演宣布缺席,取而代之是稳定的场景和年轻的特邀嘉宾。
“尤尼?”玛利亚呼唤着同伴的名字。
把狂闪比作一场无休止的大逃杀,这个缥缈而神秘的女孩就是唯一的安全区。
温特米尔的餐厅只剩下了她一人,寂静的庄园连风声都休止了。
这怪异的停滞让她握紧了手中的餐叉。
她看向大门的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熟悉的身影站在草地上,阳光笼罩着她的面容。
尤尼戴着一顶巨大的软帽,低着头,穿着一件玛利亚不熟悉的披风。
阳光笼罩着她,光线如此强烈,反而吞噬了所有色彩,烈阳几乎将她熔铸成一具洁白的雕像。
“尤尼?”她又重复了一遍。
玛利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餐厅的布景扭曲光的传递,让她的视线模糊起来。
光线仿佛有了实质性的重量,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视线不知为何越来越低,她没有低头,却看到那棵西蓝花与餐盘融为一体。
玛利亚在融化。
她撑着桌子想要起身,手指正好插入陶瓷融化的黏液里,怪异而冰冷的触感只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秒,她的意识便开始模糊。
她疲惫地闭上双眼,想要缓解眩晕,可雪花般的噪点持之以恒地漂浮在她的视线中。她骤然失去平衡——地板崩塌了。
玛利亚坠落在自己的记忆中,德卢卡庄园的大火烧穿了时间,夜晚与白昼交替,混乱的景象又将她带回了那个夜晚。她站在庭院中看着火焰的光辉像海水一样淹没天空,然后庄园变成了尤尼的沙滩,海水被同化为火焰的怒涛,一面她再次失去了完整,被尤尼的死亡吞噬。
她被拉进尤尼身体里,这是与厉火截然不同的痛苦,它只一心摄取死者的性命,既不畏缩也不迟疑。
狂闪似乎也对当下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这条运行失败的程序正在疯狂循环报错——场景在德卢卡、温特米尔和尤尼间不停地闪烁,空间的主权被来回争夺。
汹涌的信息流彻底绞碎了她的意识。
她被狂闪呕吐出来。
奈特发出一串尖锐的呜咽,玛利亚茫然地看着凑到她身旁的牧羊犬。
“玛利亚?”沢田纲吉的声音砸在她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像锤子一样敲得她的鼓膜轰响。
她开口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想起一片苍白的火。
奈特紧张地蹭着她的腿。
“我没有踩到你吧?”母语脱口而出,随即她反应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应该和一条美国长大的边牧讲英语还是意大利语,它会手语吗?
阻断器的嗡鸣压得她头晕目眩,血管在混乱而不断加剧的电流中破裂,温热的血滴到她的手背上,骤然安静的餐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
那个叫伊瑟拉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呼喊道:“菜里有毒!”
一时间餐厅里全是餐具碰撞的声音。
玛利亚被这不合时宜的混乱逗笑了,她没高兴太久,报应立刻来了,血随着她无声的傻笑呛进气管,她狼狈地擦着脸上的血污,出声平息这场诡异的闹剧:“不是食物的问题——只是贫血。”
那些审视和质疑的目光从她身上撤离,她抚摸着奈特的脖子,奥罗拉走到她的身边:“你刚才很吓人。”
“怎么吓人?”
“你突然站起来,面色惨白,然后就要往外走,就像乔纳森一样。”
“谁是乔纳森?”
“查尔斯的孩子。”
“我知道了,乔纳森是你的父亲。”
奥罗拉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她们说话的时间,餐桌上的争执又开始了,仿佛午餐的沉默只是一场幻觉。
玛利亚看着奥罗拉:“我想去草地上晒太阳,你要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