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幼微面色不变,袖袍一拂,那物件已悄然落入袖中。“有劳,银子在老地方。”
尤云点点头,挑起空担,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外迷蒙的雨幕里。
她指尖触及那油布包裹,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形状像某种特制的印信。
蒋汉与杭州的联系,果然不止于书信。
她心头微沉,将东西仔细藏好。
午间歇诊,三人难得清闲,聚在后院的小石桌旁。陈沅献宝似的拿出油纸包着的几块镜面糕和豆儿果:“快尝尝。”
周饴笑着递上清茶:“就你嘴馋。”
言幼微已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块镜面糕尝了起来,连日的紧张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些舒缓。
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她心底却诡异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位出身清贵的李副使,不知于这玉食琼糕之中,独钟何味否?
回过神后,她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和身旁的二人闲聊了起来。
是夜,雨势稍歇,漕司别院内灯火通明。
李棠春宴请几位看似中立的本地士绅。美其名曰“赏雨品茗”,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敲打与拉拢。
言幼微自然出席作陪。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薄施粉面,坐在李棠春身侧,安静地煮水沏茶。
但见她举止从容,行止间自带一段风流气韵,那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依稀可见当年官家千金的风范。
席设在水榭之中,四面轩窗敞开,可见院中假山玲珑,池水因雨水而涨,几尾锦鲤在廊下灯光映照的水中悠然摆尾。蛙声时断时续,更显夜色静谧。
李棠春则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缀,玉冠束发。当话题转到漕运新策,一位士绅慷慨陈词后,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一笑,举杯缓声道:
“郑公高见。不过晚生想起《漕运全书》中有一旧例,或可互为参详……”
他寥寥数语,便让满座静默思索,方才发言的李公亦抚掌称善。
席间,他并未直接提及白年或陈伸玉,但言语间对吏治清明的强调,对“蠹虫”的深恶痛绝,都如无形的针刺在座某些人心知肚明的隐秘处。
言幼微适时斟茶,耳中听着他滴水不漏的言辞,心中却如明镜。他欲麻痹这些人,也用隐约的威慑逼他们做出选择。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士绅捻须叹道:“李大人年少有为,心系黎民,实乃苏州之福。只是……如今外面有些许流言,于大人清誉有损,大人还需谨慎啊。”
李棠春执杯,面露淡然笑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某只知效忠陛下,整顿漕运,至于些许蛙鸣蝉噪,何足挂齿?”
他目光转而落在言幼微为他续茶的手上,语气柔和下来:“何况,未婚妻娴雅,常劝我宽心。有她相伴,外间风雨,不过添些佐酒之趣罢了。”
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两人情深意笃。
她执壶的手稳如春山,点茶无声,涟漪不惊。只随之垂首敛目,莞尔一笑,一切恰到好处。
心中却是冷笑,他在借她塑造自己“内有贤助,外无软肋”的形象。这人做戏的功夫,已臻化境。
宴席至半,李棠春以更衣为由暂离。他离席时,目光似无意般与言幼微一碰。
言幼微会意,片刻后也借口透气,步入水榭相连的曲廊。
廊下灯光昏暗,荷风送爽,带着雨后的清新。
她刚站定,李棠春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之前的温文尔雅尽数褪去,不带一丝感情。
“东西拿到了?”
言幼微自袖中取出那油布包裹,递给他。“像是库房或密匣的钥匙。”
李棠春就着廊下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那印信般的钥匙,指尖抚过上面一个极细微的刻痕,说道:“是发运司内部所用,专司记录‘特别’物资往来。”
他收起印信,看向她:“他们急了。白年暴毙,陈伸玉被迫退避,他们急需清理首尾,转移或销毁证据。”
“所以,他们一定会尽快动用这条秘密渠道。”言幼微接口。
“不错。”
“蒋汉三日后,会在虎丘山碧色山庄宴请陈伸玉的一位‘远亲’。名为接风,实为商议对策,以及处理掉最后一批可能惹祸的东西。”
言幼微立刻明了:“需要我做什么?”
他突然俯身,过近的距离让本就悬殊的身量差异愈发彰显。李棠春宛如一只鹞鹰,将一只瑟瑟的雀儿全然罩在了自己的领地之中。只有压迫,无半分暧昧。
随后,他轻轻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挽至耳后,轻声说:
“尤云会扮作送酒菜的侍从进去。而你,在安济坊‘偶然’听闻碧色山庄需要临时征召懂药膳的厨娘,毛遂自荐。”
他要她亲自入局。那里守卫必然森严,风险极大。
言幼微抬眸,廊外细雨又悄然落下,打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脸在朦胧的灯光和雨雾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杏眼清亮坚定。
“好。”她依旧只有一个字。
李棠春凝视她片刻,忽然道:“陈鹭近日巡防,会格外‘关照’虎丘一带。”
言幼微心头一怔。他是在告知她布局,还是在提醒她,必要时可借陈鹭之力?若这“关照”有他的暗中安排,此举可谓一石二鸟,既能在必要时以“巡查”为名介入山庄,又能震慑对方,逼他们自乱阵脚。
所有的反击,果然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小心蒋汉。他比白年更狡诈。”
不等她细想,李棠春留下这一句便已转身,身影重新融入水榭的灯火通明之中,仿佛刚才廊下的密谈,只是夜色中的一个幻觉。
雨丝渐密,荷香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