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青姑娘,留步。”
言幼微停步,微微颔首:“蒋大人。”
蒋汉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冒昧打扰,白年之事,实在令人痛心。本官虽与他有些公务上的龃龉,却也未曾想他竟落得如此下场。唉,李大人雷霆手段,着实令人敬畏。”
他话锋一转,探究着言幼微的神情:“只是,如今外面流言纷纷,皆言李大人为求政绩,不惜构陷同僚,逼死人命。砚青姑娘日夜伴于李大人身侧,可知...可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原是从她这来套话甚至挑拨的,她心中了然。
言幼微淡定应对,语调清冷如秋日寒潭:“蒋大人,民女一介医女,只知救死扶伤,不懂官场是非。外间流言,何足取信?李大人奉皇命整顿漕运,行事自有章法。民女所见,唯有大人宵衣旰食,为国操劳。”
她回的滴水不漏,将蒋汉的试探与挑拨,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蒋汉眼帘一垂,那点微弱的失望刚探出头,便被彻底掐灭。待他再度抬眼时,已被更深的伪善覆盖:“是极是极,是本官失言了。砚青姑娘深明大义,实乃李大人之福。”
他似无意般随口道:“哦,对了,听闻日前陈都监麾下兵士旧伤复发,也是姑娘妙手回春?陈都监那人,向来眼高于顶,能得他一句谢,可是难得。”
言幼微心中厌恶更甚,面上却不显,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连唇角礼貌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道:“分内之事,不敢当都监大人谢字。蒋大人若无事,民女告退。”
她屈膝一礼,不再看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却又挺直如竹。
蒋汉看着她远去,脸上的敦厚褪去,化为一片阴沉。
言幼微回到别院时,意外地发现李棠春竟回来了。
他坐在花厅里,似乎是在等她,面前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一壶酒。
摇曳的烛光掠过他眉眼,为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润。她悄悄看了她一眼,他换了身月白襕衫,衣料却是名贵的暗纹吴绡。
“用过饭了?”他搁下茶盏,语气像在问一件与彼此都无关的寻常事。
清风恰好拂过回廊,带来一丝凉意。她停下脚步,沉默在彼此间蔓延了一息。
“ 尚未。”她轻声答。
“坐下,一起。”
言幼微依言坐下,自有侍女添上碗筷。她今日挽了个利落的同心髻,以一根青玉簪固定着,未饰珠翠。许是因白日忙碌,几缕细软的发丝挣脱出来,松散地垂在耳后与颈边,随着她微微倾身夹菜的动作,轻轻拂过她白皙的颈侧。
烛光在那缕发丝与肌肤间跳跃,漾开一片温润朦胧的光晕。李棠春的视线顺着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滑下,落在她因咀嚼而轻轻起伏的颈线上。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席间一片沉默,只闻银箸偶尔触及骨瓷的轻响。烛火被窗隙漏进的夜风撩动,在李棠春眸底投下晃动的影。他将茶盏搁在案上,一声轻响,划破了沉默。
“蒋汉今日去找你了。”
言幼微并不意外:“试探白年之死,句句不离大人,想看我是否动摇。”
他唇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回了一句:“应对得不错。”
这话像羽毛拂过,让她不痛不痒,也听不出暖意。
“大人接下来,有何谋划?”她望向他,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陈伸玉自请停职,归家待参。陛下准了。”他重新倒了一杯茶,眼神却像是欣赏她消化这个消息时的神态。
“毒蛇以为缩回洞里,便安全了?”
言幼微蹙眉:“如此一来,线索岂非断了?”
他放下茶盏,边夹菜边说道:“他缩回杭州老巢,便暂时够不着苏州。而他的爪牙蒋汉,没了主人时时耳提面命,只会动得更频繁,也更容易露出破绽。”
李棠春箸筷悬停的间隙,只有她银匙刮过碗沿的泠泠细响。
“杭州来了消息,蒋、陈之间那条暗线,摸到影子了。需要一个人,去碰一碰,看是真蛇,还是草绳。”
“大人想让我去?”
“你身份便利,不易惹人注目。尤云会配合你。”
他终是发现并动用了她之前埋下的这步暗棋。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
“小心。”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与火场那日不同,少了几分警告,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仅是短暂地怔了一下,便垂下了眼帘,轻声谢过。
她起身离去,经过他身侧时,那股清苦的青蒿香仿佛触抚,短暂而又温柔地侵犯着他。在她要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响起:
“今日的发髻不错。”
她有些意外,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快步出了门。
李棠春独自留在了书房中。窗外,月明星稀。
第二日,安济坊内,言幼微正将新到的药材分拣入库。周饴在一旁执笔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雨声相和。
陈沅则托着腮,望着窗外被雨打蔫的花叶发愁:“这雨再下下去,我新做的这双绣鞋可真要糟蹋了。”
言幼微手下未停,心中却如这天气一般沉闷。
“砚医师。”一个压低的声音兀自传来。
她抬头,见是尤云。他扮作送柴的农夫,蓑衣斗笠还淌着水。
言幼微会意和他走远了些,假装去取药。他将一捆干柴放下后,趁势极快地将一个用油布紧裹的小巧物件塞到言幼微手中,声音仅她可闻:
“按您吩咐盯着的,今早从蒋府后门运出的,这是半路‘不小心’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