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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不愿做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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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两人陷入一种无声的僵持。他不再过问她的行止,她亦谨守界限。

别院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言幼微一重返安济坊,便察觉到坊外一些不同以往的注视。那目光更隐蔽粘稠,令她些许不适。

她甫一坐下,陈沅便凑过来,压低声音:“砚青,你可算回来了!前两日有个生面孔来打听你,问得可细了,从哪儿来,医术师承,平日与谁交往……”

言幼微心下凛然,只淡淡道:“或是好奇李大人未婚妻的身份罢了。”

“我看不像,”周饴在一旁整理药材,头也不抬地插话:“那人虽作寻常百姓打扮,但靴底干净,指甲缝里没有半点泥灰,倒像衙门里行走的。”

言幼微估摸着是蒋汉的人。他上次在李棠春那里碰了钉子,便想从她这里打开缺口。即便如此,她也不动声色,照常看诊、配药,静观其变。

令她意外的是,第二日,一道冷峻的身影踏入了那道门槛。陈鹭麾下的一名亲兵旧伤骤然复发,痛楚难当,他闻讯后竟亲自带人前来。

他只沉默地伫立在侧,看着言幼微全神贯注,以一套行云流水却又闻所未闻的针法为部下缓解剧痛。

直到那士兵痛苦的呻吟最终化为平稳的呼吸,他冰封般的目光才松动,越过众人,对着言幼微,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日午后,陈鹭果然来了,依旧是为那名旧伤复发的士兵。他沉默地看着言幼微清洗创口、施针、上药,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在言幼微递过新配的药膏时,伸手接过。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目光却在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确认药品无误。

“费用多少?”

“按安济坊常例即可。”言幼微垂眸收拾着银针和药材。

陈鹭示意随行兵士付钱,自己则转身,大步离开。

漕司别院书房内,亲信顾衣照常汇报完毕,迟疑片刻又低声补充道:“今日,陈都监去了安济坊。”

李棠春握笔的手未停,只“嗯”了一声,仿佛不甚在意。

亲信退下,书房重归寂静。李棠春方才放下笔,踱至窗前,看着苏州城的粉墙黛瓦有些出神。

陈鹭。那个目光刚直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专注脸庞的年轻将领。

他无意识地拂过窗台叶片,回想起近日两人默契的“视而不见”,一种陌生的情绪如蚂蚁般啃噬着他理智的边缘。

“恩师……”他低声自语,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波动压了下去。

王衍的“弃子”密信应当已到陈伸玉手中,杭州那边,该有动静了。

又过了两日,一条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苏州官场的每个角落。它无声地钻过轿帘,渗进茶室,最终在所有官员的后颈凝成一道冰锥:

漕司判官白年,因急症久治不愈,加之涉嫌贪墨,惊惧交加,竟于昨夜在漕司衙门拘押处“暴毙”身亡。

安济坊内,言幼微正低头捣着药。那原本沉稳规律的杵臼声,在弥漫的药香中,生生空了一拍。

白年死了。

一条人命,就这样成了棋局上的尘埃。她浮现白年那张虚假热络的脸,一时心绪复杂。

这世道,救人难,杀人却如此轻易。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想穿过这重重楼宇看向漕司。李棠春大概早已得知了消息吧,白年这突如其来的“暴毙”,会不会打乱他的布局?更甚者,对方在断尾求生,顺便将“逼死官员”的污名,隐隐扣向李棠春?

她捏着药杵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了,旋即又为她自己的反应蹙眉。她何时开始,竟将他的安危置于思虑之中?

药香依旧,心绪却已乱了一拍。

果然,当日下午,气氛便诡异起来。

几位原本对李棠春颇为奉迎的本地官员,前来安济坊“偶遇”言幼微时,言语间多了几分闪烁其词与疏离。

“白判官虽说有错,罪不至死啊……”

“李大人……唉,年轻气盛,手段未免过于凌厉了些。”

......

言幼微沉默地听着,心道果然是杀人不见血。用舆论来软化、孤立李棠春,确实是蒋汉那般伪善之人惯用的伎俩。

然而,未等这舆论发酵至顶峰,另一则更惊人的消息便传来了:

两浙路发运司判官陈伸玉,竟主动上疏请罪。

疏中言称,自己御下不严,失察于白年此等蠹虫,更痛心于故友言清舟当年蒙冤,恳请朝廷责罚,并自请暂停职务,归家待参。

言清舟之案,他将自己摘得干净,罪责却推给已“死”无对证的白年和更早的替罪羊。

此举,看似引咎辞职,实则以退为进。

消息是周饴从往来药商口中听来,即便是言幼微这般素来镇定的人,语气里也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陈伸玉,他竟舍得放下手中权柄?

言幼微失笑一声,可心底却满起了一层寒意。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了李棠春那日所说的“等京城的风”是何意。

这根本不是京城的风,而是李棠春亲手投出的毒饵,逼得陈伸玉断尾求生。

陈伸玉此举,不仅暂时摆脱了白年一案的直接牵连,还落了个敢于担责的好名声。他主动提起“言清舟案”,看似仗义执言,不过是试探李棠春背后势力,以及朝廷对此事深究的决心。

一石三鸟。好手段。

那么,李棠春接下来,又该如何接招?

他伪造王衍密信离间陈伸玉,如今陈伸玉主动“请罪”,王衍那边,又会是何反应?自己的这位“夫君”,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她后知后觉,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思绪已先于她的意志,去揣摩他的棋路。这不受控的惯性,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警惕。而警惕之下,却又混杂着一种对博弈的窥知欲。

白年“暴毙”,陈伸玉“请罪”,一连串的变故像一粒毒种落入土壤中,顷刻间便滋生开无数隐秘的藤蔓,缠绕上每个官员的脚踝。

一时间,苏州官场人人自危。

李棠春似乎更忙了,接连几日未曾踏足别院。言幼微乐得清静,却也在种种蛛丝马迹中,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然而,言幼微发现每日往返安济坊的路上,身后总若即若离地跟着两个面生的“路人”,身手利落,不远不近。她认出其中一人,是李棠春亲卫队里的生面孔。

这日,暮色沉沉压下来,坊外的灯笼次第亮起。言幼微正准备离开安济坊,那位苏州通判蒋汉却像一条悄然滑出草丛的蛇,拦住了她的去路。

“砚青姑娘,留步。”

她瞥见了不远处李棠春派的护卫同她一起停了下来,正坐在茶摊上打量着她的方向。于是,她不动声色,心下的紧张消了几分,忽然意识到心底那份莫名的底气,竟大半来源于别院中那个与她正闹着别扭的人。

“蒋大人,不知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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